返回菩荠观的云路上,玄机忽然指着下方田埂。
“看,是你昨天捡的废铁。”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身边的人分享。
谢怜探出头去。
青石板路边,散落着半片生锈的鎏金瓦当。他今早捆扎垃圾时掉的,自己都没发现。
花城站在云尾,离谢怜半步远。
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看了一眼那片瓦当,又飞快地看了一眼谢怜的后脑勺——那里有一小撮头发翘了起来。
银链无声无息地从他袖中滑出,卷起那片瓦当,收进袖口。
谢怜回过头时,什么都没看见。
花城垂下眼,下颌线绷得很紧。
玄机却偏过头,看了花城一眼。
不是审视,不是好奇。
只是很自然地看了他一眼,像风吹过来时,树叶自然会动。
花城被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陌生少年看了他一眼,他的心会跳错一拍。
他别开目光,往旁边退了半步。
玄机没有追着看,只是收回目光,往谢怜身边靠了靠。
谢怜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了一下他的肩,怕他站不稳。
花城看着那只手落在玄机肩上,喉结滚了一下。
他不确定自己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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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破木门时,灶间飘来一股焦甜的气息。
花城的表情瞬间变了。
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很微妙的、被拆穿般的窘迫。
他快步走向灶台,背影绷得有些紧。
锅里的桂花糖糕已经变成了黑炭,边缘还泛着暗红的光。
他站在灶台前,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声音压得很低:“糖放多了……”
谢怜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
“所以这个黑的是什么?”语气很平静,但眼里有一点笑意。
花城没有看他。
“焦的能辟邪。”
谢怜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雪落在竹叶上。
花城的耳尖更红了。
玄机也凑了过来。
他站在谢怜身侧,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然后忽然伸手,捻起一小块焦黑的碎屑,放进嘴里。
花城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拦:“别——”
玄机嚼了嚼,面无表情地说:“苦的。”
花城僵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不太会应对这种场面。他习惯了鬼市的刀光剑影,习惯了独来独往,却不习惯一个少年吃了他烧焦的糖糕,还说“苦的”。
——不是“好吃”,不是“没关系”,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然后,玄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句:“但是是你做的。”
他说完就走了,去灶台边看米缸。
花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挠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谢怜,谢怜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谢怜先移开了,低头去接他手里的铲子。
指尖碰到花城的指尖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花城先松手。
“我来吧。”谢怜说。
花城退开半步,靠在了门框上。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怜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玄机从米缸那边走过来,怀里抱着舀好的米。
经过花城身边时,他忽然停下来。
“你的手。”
花城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一道浅红的烫痕——是刚才接业火时留下的,现在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玄机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烫痕的边缘。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会疼吗?”他问。
花城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是因为不疼,而是因为有人问“会疼吗”这件事本身,让他不太习惯。
而且,问他的这个人,是个少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一个少年的关切弄得心慌。
玄机收回手,抱着米走到灶台边,挨着谢怜站好。
花城看着自己手背上被碰过的地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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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煮粥吧。”
玄机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腕间有一枚银蝶印记,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哥哥最爱喝菩荠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年在御膳房偷米,还是我打掩护呢。”
谢怜正在舀米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了玄机一眼。
“你记得?”
玄机眨了眨眼,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记得。”他慢吞吞地说,“就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灶台。
机关术化作几只细小的银蝶,托起水瓢。
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几百遍。
可他明明才三百岁,明明应该在神府里沉睡。
谢怜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舀好的米放进锅里。
花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谢怜看玄机的眼神——温柔的、带着心疼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深的眼神。
花城把目光移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烫痕。
玄机刚才碰过的地方,现在还在微微发烫。
他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一个少年、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少年,搅得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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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缸里的糙米快见底了。
谢怜伸手往底下捞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捞出来。
是一枚玉坠。
玉质已经发黄,边角磨得圆润。
上面刻着一只银蝶,翅尖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花城原本靠在门框上,看见那枚玉坠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那是他刻的。
八百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小小的侍卫,笨手笨脚,刻废了好多块玉,才刻出这一枚。
刻完“谢”字的最后一笔时,他想着:等哪天太子殿下愿意戴了,他就告诉他——
算了,他什么都不会说。
他从来没有打算说。
谢怜捏着那枚玉坠,看了很久。
他没有看花城。
或者说,他不敢看。
他不知道自己在不敢什么。
玄机从谢怜手里轻轻拿过那枚玉坠,翻过来,看见背面歪歪扭扭的“谢”字。
“刻得不太好。”花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那时候手生。”
谢怜终于回过头。
花城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那枚玉坠上,又移开。
他没有看谢怜的眼睛。
谢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说“我留了八百年”,想说“我一直带在身边”,想说“你刻得很好”。
但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沉默。
他不知道这种沉默叫什么。
只是觉得心口很满,又很空。
玄机把玉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花城。
“你刻的?”
花城点头。
玄机又低下头,指尖反复摩挲那个歪扭的“谢”字。
“很好看。”他说。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花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谢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两个人都在他面前,他应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
可他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应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从玄机手里拿回那枚玉坠,小心地放进了袖口。
“粥快好了。”他说。
然后转过身,对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锅,站了很久。
花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玄机看了看花城,又看了看谢怜的背影,然后走过去,站在谢怜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帮他看着火候。
花城依然靠在门框上,看着灶台前并肩站着的两个人。
晨光从破窗漏进来,落在他们肩上。
他想:就这样吧。
能看到这个画面,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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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端上桌的时候,观外忽然飘来几缕微光。
谢怜推开门。
门槛上放着一个破布包,旁边别着一朵野菊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他蹲下来,打开布包——是灯油和香烛。
布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给破烂神的谢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上次帮王阿婆捡回了走丢的羊。”
谢怜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花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站了半步远。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说话。
谢怜把那朵野菊花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转过身,很自然地把花别在了花城衣襟上。
花城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朵花,又抬头看谢怜。
谢怜已经转身去端粥了。
花城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那朵花的花瓣,没有说话。
玄机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花城衣襟上的野菊花,眼睛亮了一下。
“好看。”他说。
然后他从袖口摸出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别在了花城另一边衣襟上。
“对称。”他一本正经地说。
花城低头看了看两边,无奈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冬天里薄薄的一层阳光。
谢怜端着粥走出来,看见花城衣襟上歪歪扭扭别着两朵花,也笑了。
他走过去,伸手把左边那朵花调正了一下位置。
指尖擦过花城的锁骨时,两个人的呼吸都顿了一瞬。
花城先退开半步。
“粥要凉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谢怜收回手,垂下眼,转身去端另一碗粥。
玄机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俩。
他的表情有点困惑,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题。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走过去,接过谢怜手里的粥碗,端到桌上。
三个人坐下来,挤在一张小破桌前。
粥很烫,谁都没有先动。
谢怜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口摸出那枚玉坠,放在桌上。
“八百年了。”他说,语气很平淡,“我一直带着。”
花城看着那枚玉坠,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谢怜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不能丢。”
花城没有再问了。
他低下头,开始喝粥。
粥很烫,他被烫了一下,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来。
玄机坐在旁边,看看谢怜,又看看花城。
他忽然伸出手,把那枚玉坠从桌上拿过来,系在了自己腕间的红绳上。
谢怜和花城同时看向他。
“先放我这里。”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谢怜张了张嘴,想说那是花城刻的、跟了你八百年之类的话。
但看着玄机腕间那枚玉坠轻轻晃动的样子,他忽然觉得——
挺好的。
花城也没有说话。
他看了玄机一眼,又看了谢怜一眼,然后端起粥碗,把脸埋在热气后面。
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
但他衣襟上那两朵花,被风轻轻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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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玄机在观后的竹林里摆弄机关术。
银蝶引着竹枝,一根一根地编起篱笆。
谢怜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修补村民送来的旧衣。
针脚走得很慢,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花城蹲在他旁边,用银链串起谢怜捡来的碎玉。
“做什么?”谢怜问,没有抬头。
“……新的咒枷。”花城说。
谢怜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碎玉。
每一颗上面都刻了极小的银蝶,小到几乎看不见。
谢怜停下针,看了两秒。
“刻这个很费眼。”他说。
花城的手顿了一下。
“还好。”他说。
谢怜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缝衣服。
但他的手慢了下来。
花城也慢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两个人的呼吸都放得很轻。
竹林那边忽然传来玄机的声音:“好了!”
他抱着一盏新做的竹灯跑过来,衣摆上沾着竹叶,脸上还蹭了一道灰。
“试试这个!”他把竹灯举到谢怜面前,眼睛亮亮的,“用愿力就能点亮。”
谢怜接过竹灯,翻来覆去看了看。
“比我做得好。”他说。
玄机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
花城伸出手:“我看看。”
玄机把竹灯递给他,花城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
两个人都没有躲。
花城低头看了看竹灯内部的机关结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齿轮咬合调得很准。”他说,语气里有真心实意的赞赏。
玄机的眼睛更亮了。
“你懂机关术?”他凑近了一点。
“懂一点。”花城说。
谢怜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头碰头地研究那盏竹灯,心里又涌起了上午那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的样子——
很好看。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缝衣服。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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