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怜第一次被贬的那个雨夜,狂风呼啸,暴雨倾盆。君吾无声地坐在菩荠观残破的飞檐上,静静地凝视着下方。谢怜怀抱着最后一尊残破不堪的神像,不顾满身泥泞,虔诚地跪在地上,为它细细描金。君吾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指尖轻轻一弹,将最后一户人家寄予希望的祈愿灯吹灭。看着少年肩头猛地一颤,却依旧固执地继续描着神像的眼尾,他轻声问道:“疼吗?”声音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消散在风中,无人应答。没有人看见,他掌心那道用玄机神血刻下的契约,正在雨中泛出微弱而诡异的光。
时光如白驹过隙,匆匆流逝。八百年后,当谢怜从铜炉山那弥漫着灰雾的恐怖之地走出,衣摆上还残留着业火灼痕,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与坚韧。君吾终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裂痕,那是希望与信仰被无数次打击后的破碎。“你还在坚持什么?”他慵懒地倚在血色满月下,眼神中带着一丝嘲讽,看着对方握紧咒枷的手微微发抖,“那些凡人朝你扔石头时,可曾记得你为他们晒脱皮的脊背?”他突然欺身逼近,指尖轻轻划过谢怜颈间新添的咒印,声音低沉而冰冷,“玄机替我剜骨时,我听见的,也是这样骨头裂开的声音。”
谢怜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淬了冰的怒火,如同夜空中闪烁的寒星,“所以你就把自己的伤口,变成刺向别人的刀?”话音未落,暴雨如注,倾盆而下。君吾看着少年被雨水打湿的睫毛,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恍惚间,他突然想起玄机临终前那滴落在他掌心的血珠,滚烫而刺痛。掌心突然一阵灼痛,那道早已结痂的“玄机”二字在雨水中泛起微光,仿佛在诉说着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三千年了,这个名字,依然如同最尖锐的利刃,能让他的神骨发出痛苦的悲鸣。
“你以为我在折磨你?”他忽然纵声大笑,笑声响彻山谷,惊起满山鸦雀,扑腾着翅膀四处飞散。“我只是在看,当年的自己若有你这般运气,是否就能在剜骨时,少流半滴神血?”他的指尖紧紧掐进谢怜的手腕,仿佛要将自己的痛苦与绝望传递给对方。在那一瞬间,他忽然在对方眼中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那是千年前困仙阵里那个无能为力、满心绝望的自己。而此刻,他掌心的金纹正顺着相触的皮肤,缓缓爬上谢怜的手腕,如同当年玄机的神骨融入他的血脉,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似乎又悄然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清脆而突兀。君吾猛地回头,却只看见雾气翻涌的山林,一片朦胧。但他知道,那声轻响,是某片刻着星芒的残骨,正在泥土里苏醒。掌心的灼痛愈发剧烈,他忽然想起玄机最后在他掌心画的那个残缺星芒,那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温柔与羁绊。原来从神骨相融的那日起,他们的命运,就像这永远画不圆的星图,注定在彼此的裂痕里,寻找完整的可能。
暴雨无情地冲刷着神像残躯,泥水四溅,污了谢怜雪白的衣摆。君吾忽然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手,退后两步。他看见少年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让他心悸的清明,那是一种历经磨难却依然坚守的纯粹与坚定。“你会后悔的。”他低声说,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仿佛在警告,又像是在自我安慰。而谢怜只是默默地擦去脸上的雨水,指尖轻轻抚过胸口那道新伤,眼神平静而坚定:“或许,但我不会让自己变成你。”
山风骤起,吹落几片早开的桃花,粉色的花瓣在空中翩翩起舞,宛如一场凄美的梦境。君吾忽然想起,三千年前景和殿的桃林,阳光斑驳地洒在地上,玄机曾笑语嫣然地对他说:“若有一日你迷路了,就顺着桃花香走,我总会在终点等你。”此刻掌心的金纹仍在发烫,仿佛在呼应着那段遥远的记忆。他忽然转身,决然踏入雾中,脚步匆匆,像是在追寻着什么。身后传来谢怜的脚步声,却又在他布下的结界前停下。
“玄机她......”谢怜的声音混着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真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吗?”
君吾的脚步顿住,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指腹轻轻碾过掌心早已愈合的伤,那里仿佛还留着某人指尖的温度,温暖而熟悉。“她啊......”他轻笑,声音轻得像片即将坠落的桃花,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叹息,“她把自己熬成了灯油,却连灯芯都没留,只在我神骨里,刻了句永远说不完的话。”
雾中传来细碎的鸟鸣,婉转悠扬,像极了当年桃林里,玄机逗弄的那只小雀。君吾忽然加快脚步,掌心的金纹在雾中划出细碎的光,如同某人当年在他掌心画过的星芒。他知道,在某个连天道都遗忘的角落,那截缺失的神骨,正在等着他——就像谢怜眼中从未熄灭的光,等着照亮他早已破碎的信仰,引领他走向未知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