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声只能算个清秀佳人,五官寻常,却叫人初看只觉寻常越看越分外舒心。
白衣白裙,冷冷清清。
而这冷,却是最让那些男人欲罢不能的。男人这种生物,往往对那些看上去冰冷不可亵渎的女子抱有奇异的欲望——征服。
李清声没有像晚照想的那样说一句,“奴家今日就是公子的人了,还望公子怜惜。”
她是这么说的。
李清声画公子也是善音之人,不如我们今夜只谈音律,不谈风月?
蒂诺斯基知道她来了千妙居,夜不归宿也正常——当年在西洋,她在类似的地方和一位洋人歌女可是探讨音律探讨了一个通宵。
晚照很愉快,这清声姑娘既然擅长唱歌,那也算是与她有相同爱好。
和一个歌唱家谈音律,还不要钱,晚照觉得很划算。
所以她脸上的笑容显得十分真诚。
苏晚照好。只谈音律,不谈风月。
苏晚照我敬清声姑娘一杯。
说着她还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李清声罕见地笑着回礼。
嗯,酒味道不错。晚照很喜欢这酒的滋味。
这酒是果酒,浓度想来不高,于是晚照便极痛快地多饮了许多杯。
然而她不知道,这是一个很错误的想法。
风月之地的酒,哪有不烈的酒?便是性子孤清的李清声的花船上,甜美清列的果酒,也是有着十足的后劲。
她当年酒量浅惹出的笑话,可是在书院都一桩过不去的笑谈。
区区两杯白酒下肚,不用真气散去酒精,表面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话,偏生笑得夫子他老人家都笑得腰闪了,一向古板的师弟君陌都笑得肚子痛。
李清声这曲子是公子自己写的?
苏晚照嗯,歌词曲子我一人独创。
李清声十分新颖有趣。
苏晚照不如我唱给你听?
晚照微微一笑。
李清声公子请。
别说达官贵人少爷公子,便是寒门子弟,大抵都自诩清高,觉得唱歌是件不说低俗至少没什么颜面的事。
李清声见晚照所写,虽然不能很好体会现代诗的优美,但配有旋律,显然是亲自写的、认真写的曲子。
她看得出,这位公子是位真正爱音乐的人。所以,她选择了画虚登上花船。
晚照瞧见里边有琴,便在琴旁坐下,自己伴奏,自己唱歌。
“凉风,弥漫夏的夜……”
晚照唱得很认真,很投入,只是声音要注意是男声,唱得也不错,虽然算不得很好,但意境到了,轻松惬意,语调欢快。
她本想温文尔雅地和李清声说一句:“献丑了。”
不承想,冰山美人却微笑着看着她,笑容总感觉有些古怪。
苏晚照怎么了?
李清声画公子不觉得,古琴高雅,若以民间乐器配乐更妙?
不是更妙,是这调调和古琴完全不吻合,李清声说得很委婉了。
晚照尴尬,脸上都染上一抹浅浅的红晕。
苏晚照这个嘛……
她挠了挠头,不知该怎么解释好。
李清声扑哧。
也只有在晚照这般有趣的人面前,人前孤傲的清声仙姬,才会露出极少的笑容。
李清声还未请教画公子是何方人士?
苏晚照我?
晚照笑了笑。
苏晚照云水街有个就叫书斋的店铺是我开的,我平时卖卖书画挣钱。
苏晚照哈,一个月算上店铺租金平均下来只有一千两多点的收入。
苏晚照听说千妙居要一位仙姬相伴一夜动辄三四千两银子,我这……可算个穷酸书生?
酒的后劲来了,晚照开始醉了,所以她并没意识到自己开始醉了。
她的脸色并未泛红,但眼神却有些迷离——醉得不清,不然也不会轻易说出一番带着怨气的肺腑之言。
苏晚照清声姑娘可不要嫌弃我哟。
晚照呵呵笑着,笑容带着深深的自嘲,却也不是自嘲,她本就是个骄傲自信的人,不过是讽刺这冷酷的世道。
李清声怎会嫌弃公子?公子不嫌弃清声,真心把清声当作朋友,清声高兴还来不及呢。
李清声暗暗叹息,原来也是个郁郁不得志的人,倒也生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病相怜之情。
是啊,她是可以说是一个才华横溢的歌唱家,但又有多少人图的不是欲望,而是对她纯粹欣赏呢?
歌唱得再好,也只是一个清倌儿,身份低微。
苏晚照朋友?
晚照笑容愈发浓烈。
苏晚照是啊,我们也算朋友了。
她的声音又突然低沉起来了,正在喃喃自语。
苏晚照真高兴啊……在这个世界,我很少有朋友。
李清声是的,我们是朋友。
李清声下意识回答,她们二人才见面不久,身份不说尊卑分明却也是差别极大,才一刻钟的时间变成了朋友,倒也是缘分之奇妙。
苏晚照你说过,咱们今日只谈音律。
晚照突然精神一振。
苏晚照就不说各自伤心事情了。
苏晚照我擅长于弹琴,我给你弹首曲子吧。
李清声应了一声。
晚照开始弹拨,白皙如玉的修长手指在琴弦上灵活跳动,如同轻巧的精灵。
这一首,是《春江花月夜》。
二十一世纪时,她最喜欢的诗就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这首有“孤篇压全唐”之称的奇诗。那是只是单纯喜欢诗的韵律,诗的意境。
后来,她在书院,她把《春江花月夜》默写给夫子看,夫子那看上去只会玩乐和修行的老人家竟是给其谱了曲,竟还谱曲谱得有模有样。
她喜欢边弹边唱,义父义母、师兄师弟都喜欢听。在红袖招弹给姑娘们听,姑娘们也总缠着她再来一遍,一遍又一遍——自那以后,也就爱此诗爱此琴曲爱到骨子里了。
那是深深的眷恋,那是深深的温馨。
也是浅浅的愁绪,更是浅浅的思念。
她真的很想怨轲浩然,为什么?冷血无情抛下她就走,明知注定是死偏要一战?抛下她抛下书院抛下他大爱的人间?
可她又怨不起来,无力去怨,甚至有些悲哀地高兴。亦余心之所向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义父轲疯子平生之愿,不就是与天一战求个快意吗?需要依靠她的义母死了,没了羁绊,追求大道,虽死何悔?
她,她虽依恋义父,但也是个独立自主的人,还有书院为靠山,并不牵挂,不也正常?
只是没想到……
时空裂缝……
最后,所有的一切,也只化作温柔的伤感和哀怨的温情,化作一首《春江花月夜》。
琴声缭绕,其韵洋洋悠悠,如高山流水,似广寒仙曲。淙淙铮铮,如深山之清泉;柔柔缓缓,若深根之细流。
琴毕,晚照离开,在书桌那坐下,然后提笔写字,竟边写边唱起了歌。
这时,李清声才震惊地发现,那个正在默默流泪的俊朗公子,歌声竟是清脆婉转的女声。
所以,练过一点真气的她,并没有发现,周围的天气元气,竟带着一种似清风的感觉向晚照身上凝聚,然后变成无形的旋风!
晚照醉了,更没有意识到,自己千妙居醉酒游河,伤感写诗,大自由风云术竟然入门了!
蒂诺斯基用了半年入门,她只用了一个月,谈不上她天赋多么出众,确实一场难得的机缘。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歌声回荡,如慕如怨,如泣如诉,悲到可以泣孤舟之嫠妇,哀到可以舞幽壑之潜蛟。
可落笔的字,确实那样温柔,那样婉约,似在叩响思念的檐铃,追寻那纯真女子愉快的笑声;又似在掀开季节的窗帘,偷看那宁静祥和的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