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殊大概走了两个时辰,行至一座山下,抚着腰间的佩剑,不由地抬起头望了望天空,笑了笑,自言自语道:
“凉尘,等着我,会没事的。”
元殊此行是去赴约,说是赴约,其实是被强迫去的,请约之人是朝廷亲派死士,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元殊的人头来的,元殊大可躲开他,但无奈他以秋寒胁迫元殊,元殊便不得不赴此约,这是一场生死之约,元殊心里亦在不停告诉自己:活着要回去,死了也要回去,不管是生是死,都要回去,因为有更重要的约定等着。元殊低下头,目光生出无尽的寒意,信步前去。
凉尘在原地愣了许久,才慢慢往回走,她回到家中,心中仿佛有无限的刺痛,但是她告诉自己元殊会回来,他会没事的,五天后他会如期回来娶她,尽管只是她的遐想,但她不得不这么想。铃儿见到凉尘一脸愁苦的样子,不禁上前问道: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前脚给了那姓元的一剑,现在又患相思病了?”
凉尘听后气不打一处来,望了铃儿一眼,斥责道:
“铃儿你够了,自从见到了元公子之后,你就处处都挖苦我,是不是非要让我和他分开才好,非要看着我心碎才肯罢休!”
说着,凉尘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了出来,铃儿一瞬间有些迷惘,但更多是愧疚,安慰道:
“小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哭了。”
凉尘抽泣道:
“我原本只是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人,能和我平平淡淡地厮守一生的人,我竟然妄想和他永结此缘,现在看来,好荒唐,好可笑,难道是上天觉得他还不够惨吗,如果是也让我替他分担些啊,这样折磨他,他真的会撑不住,他会死,他会死啊。”
铃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是一直告诉她:
“小姐,别伤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这样伤心很伤身体的,如果你真的爱他,就留下他,反正老爷又不在,你嫁谁还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凉尘声音颤抖道:
“我想要嫁给他,我真的好想,可是我留不住他,我根本留不住他,他要去我阻止不了他。”
铃儿安慰着:
“诶呀,他去哪你就不用管了,等他回来不就行了。”
凉尘此刻的眼神中没有半点杂质,全部都是落寞与不甘的泪花,她颤颤地说:
“我怕他回不来,他说的那些话和父亲说的多么相似,他真的可能回不来...”
铃儿打断她道:
“别去想了,听我说,你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他,他会回来见你,至少不是没有希望,我也相信他能再回来见你”
铃儿替凉尘拭了拭脸上的泪痕,凉尘默默地说道:
“我真的越来越不懂他了,我感觉,就仿佛变得陌生了一样,元公子,你还是曾经那个教我放花灯的人吗,你还是那个处处忍让又温润如玉的元公子吗,呵呵呵,或许你早就忍无可忍了吧,但不管怎样,我都相信你,一定要回来...”
铃儿见凉尘这样说,便松了口气,说道:
“小姐,可千万别再这么伤心了,有什么事一定要过意不去的,努力忘掉不愉快的事就好了,走,我们去街上逛逛,散散心。”
凉尘轻轻握紧拳头自言自语道:
“有的事,就是挥之不去,它不会被忘掉。”
第二天清晨,元殊见到了请约之人,他并不是看上去十分凶神恶煞,相反是一个和元殊差不多大的人,元殊不禁问道:
“是朝廷派你来的吧,你应该比我小几岁吧,为什么一定要做这样的工作,虽然是去杀人,但自己有何尝不是身处水深火热中,如此想来,真的值得吗?”
那人冷冷道:
“啰嗦,我只是奉命来取你人头的。”
元殊叹了口气道:
“为什么一定要屈服于这不现实的命运,为了满足那个自高无上之人私心献出自己的一切,真的值得吗?”
那死士没有理会,抽剑向元殊刺来,元殊侧身躲过,紧接着又是一剑回身砍来,元殊又俯身躲过,死士喊道:
“为什么不出剑。”
元殊摇摇头,说道:
“你错了,剑不是用来杀人的,也不是用来复仇的,而是用来保护想保护的人,如果你的剑上只剩了杀戮,那你终究会沦为剑的奴隶,迟早是剑下的一缕孤魂。”
死士冷哼一声:
“哼,妄言,无稽之谈。”
元殊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如果你真的放弃了自己,我也没有办法。”
那死士听后又是一剑刺来,元殊默叹了一声,摇摇头,只见腰间闪过一道白光,死士停在了原地,元殊说道:
“这是最快的让你解脱的方式了,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说罢,死士倒了下来,脖颈处的血才刚刚流出来,元殊刚往前走了一步,一支箭从树后飞来,正中了元殊的后背,元殊忍着痛将剑抛了过去,剑瞬间穿透了树干,随后便是一声惨叫,元殊有些虚弱地说道:
“这么,想杀我吗?”
元殊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便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回走了,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他有些支持不住了,倒在了地上,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了,那支箭上有剧毒,如果不是他意志和身体的坚强,恐怕早就死在那了,他一路上也寻过医家,但是收到的都只是一句话:
“这个,没法治啊。”
他现在倒在地上,回想起与凉尘的约定,努力想要爬起来,可是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他望着天空无奈地笑笑:
“原来结果早就注定好了吧,是这样吗,凉尘,对不起,我,可能无法遵守约定了。”
他慢慢取下腰间挂着的青绡,这上面的香气已在渐渐褪去,元殊又闻到了一股很细微很细微的香味,是凉尘身上的香味,他仿佛看到凉尘正向他缓缓走来,然后停在了他身前,他想要再伸手拉起凉尘那纤细柔嫩的玉手,可是他根本没有力气挪动自己的身子,他轻轻喊着凉尘,可是她却毫无反应,元殊心中有些失落,他望着朦胧中若隐若现的凉尘的脸颊,惋叹道:
“凉尘,谢谢你,至少,此生我遇到了你,既然,缘尽于此,还望姑娘莫要挂念,有缘再会吧。”
说完眼前凉尘的身影化作一股红雾快速地漫向四周,待雾渐渐散开,周围是数不尽的红色花儿,元殊不认得这些都是什么花,只觉得很美,便摘下了一朵,心里想着:如果能带上这么好看的,送给凉尘,她一定喜欢。这样想着,传来了一阵声音:
“你喜欢这花儿?你为何现在便来此,你此生缘分未尽,还不是到来的时候。”
元殊问道:
“你是谁,我这是在哪?”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只是一介鬼差,这里是忘川河畔,你来的太早了。”
元殊不禁问道:
“我,这是死了吗?”
鬼差答道:
“没错,可是你此生还有一份缘没有尽,所以你还不能死,我允许你以魂魄之形回到人世,待你尽了此缘,我便召你回归。”
元殊感觉自己变得轻了起来,他伸出手,发现他的手变得若隐若现,不仅是手,他全身亦是如此,他不禁说道:
“这样回去,恐怕她会更难过吧。”
鬼差只说:
“命数所定,无法抗拒。”
说完元殊又回到了人世,他发现手中多了几束那红艳的花儿,鬼差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
“彼岸花,一千年不凋谢,一千年不开花,花叶不相生,相生则缘尽。”
元殊无意回头,望见自己躺在地上,安然地闭着眼睛,他静静望看一会儿,便离开了。
凉尘夜里做了个梦,她梦见元殊深夜时分回到了她身边,还穿着那身梨花袍,向她求婚呢。凉尘从梦中醒来,这已经是第四天了,还是不见元殊的身影,望着身边早已备好的嫁妆,泪水不知不觉又流了下来,晚上,她默默换上了鲜红的嫁衣,她叫来铃儿,说道:
“铃儿,帮我化一次妆吧。”
铃儿有些惊讶,问道:
“小姐,他还没回来呢,你怎么这么心急啊。”
凉尘却露出微笑:
“不,他今晚会来,我见过他了。”
铃儿叹了口气:
“唉,小姐,你不会是累傻了吧,又做什么梦了。”
凉尘却没理会,坚定地说:
“不用反驳我,照做就是了。”
铃儿点了点头道:
“好吧好吧,都听你的,大小姐。”
化好妆后凉尘叫铃儿出去,让她远离这里。
今夜,凉尘一定是最美的了,身上穿着红艳的嫁衣,以动人的妆容陪衬,丹红的朱唇如盛开的玫瑰般艳丽,就仿佛是仙女下凡一样,只为等待一个人的到来。凉尘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头,静静地坐着,困意渐渐袭来,她却努力清醒着自己的意识。不知过了多久,她眼前有些朦胧了,望着眼前渐渐模糊的烛盏,她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很慢,很悠长,仿佛从她心底传来,他缓缓抬起头,见到远处一片漆黑朦胧,却有一个穿银灰袍的人出现在了视野里,渐渐向她走来。
“枉君不负此心意,肯将流年付来生;今生今世缘未消,轮转缘结三生幸。”此缘,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