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看到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站在栅栏外。白T恤衫箍在他结实的肩膀上,显得太小了。他有张长年曝晒在太阳下的脸,厚实的颈子,眼睛一大一小,头上戴的帽子……是个铁舀子吧。他手里举着烤肉卷,我打量着他时,他把烤肉卷放下,举起另一只手,歪着嘴笑了。我对这个笑容立刻产生好感。
“这条公路可挺险恶的。”戴夫若有所思,几乎悄无声息地说道。接着,他转头面向我,起褶的嘴上挂着一抹微笑。
“放心,我和那些家伙不一样啊,你没注意到你家旁边那幢房子吗?我住在里面。”
我踮起脚张望,果然旁边有幢格局和我的差不多的房子。
“我叫戴夫,我是你的邻居。”戴夫朝我伸出手。
“我是迈克。”我也很自然地伸出手——对我而言,唯一比握手还自然的反应就是从公厕出来后摸摸下面,看看拉链是不是拉好了。等我意识到戴夫刚刚拿着烤肉卷时,我已经握了一手的油。
“能不能借我点辣椒酱啊,老弟。”戴夫晃晃烤肉卷。
“噢噢,辣椒酱……辣椒酱……”我踮着脚走进乱七八糟的屋子里,打开行李箱,一边找自己带来的那瓶辣椒酱,一边留意不让手上的油蹭到其他东西上。可算找到了。我把它递给戴夫。
“太棒了,食物有了辣椒酱才有灵魂!”戴夫说,“到我家坐坐吧小老弟,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僵尸的事。”
我当然求之不得,而且我现在也没心情打扫自己的屋子。
戴夫家摆着藤椅和沙发,我才一坐下,就惊讶着怎么会如此舒服。戴夫拿来一个装满冰块的铁皮桶,里面有几罐啤酒,他顺手取了一罐给我。
“谢谢。”我边说边拉开拉环。头两口啤酒流过喉咙时,我感觉简直如饮琼浆玉液。
“别客气。”戴夫说,“老弟,希望你在这里住得愉快。”
我对戴夫颇有好感,喜欢他歪嘴的笑容,喜欢他毫不拘束的谈吐以及那种含混不清、松软、拖着长音的口音。
“戴夫,僵尸们也会进攻你的房子吗?”我问。
“有时候吧,在我想赚点钱的时候,我会放他们进院子。”
“赚钱?”我眨了眨眼睛问道。
“是啊,租房中介没告诉过你吗?击败僵尸是有钱赚的,不过只打了一次两次的话是没有的。”
我脑袋中一团混乱,什么也搞不清楚,这是我这辈子最混乱的一天。
“等等,”我尝试着理清思绪,“那你不想赚钱的时候,你有办法让他们进不来吗?”
“你看那个。”戴夫指着门口的一个银色的大向日葵雕塑。
“有它摆在门口,僵尸们就不敢进来了,我想赚钱的时候,把它收起来就行了。”
我目光虔诚地看着戴夫:“戴夫大哥,这是从哪来的,能不能告诉我。”
“这个啊,”戴夫捋捋自己的大胡子,“是击败它们中最厉害的那个后得到的奖励。”
我的希望破灭了,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我能不能在这里借住几天啊。”
“老弟,如果你是想躲开僵尸,还是省省吧。他们不会攻击的只是我。你也放宽心吧,植物朋友会帮你的,有它们对抗僵尸,你几乎不会有危险。”
“几乎”这两字,使我心里更加不安。
唉。我不想待在这个地方。我只是一个从城里来的,脑子里充满天真烂漫幻想的作家。连菜园子都没有经营过,更不用说用植物对抗僵尸了。
“僵尸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它们到底想干嘛,为什么入侵我的房子。”我闷闷不乐地说。
“它们想要你的脑子,人总是想重新得到失去了的东西,僵尸也不例外。”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要是我被吃掉了脑子,我也会变成僵尸?”
“理论上说是这样的,千万别让他们进入你的房子。”
“那如果僵尸吃到了脑子,会恢复吗?”我问。
“怎么可能啊老弟。”戴夫仰头一饮,惊讶地发觉啤酒罐子已经空了,他又取过一罐。
“如果他们进了房子,我还有机会逃跑吗?”
“应该没机会吧,它们会一口咬掉你的脑子的,不过应该不会疼,毕竟痛感是在脑袋里形成的。”
我感觉脑子一紧,头皮发冷,仿佛突然缩小到罩不住脑袋,手臂和背上冒出许多鸡皮疙瘩。
“我该怎么办,我根本不了解植物和僵尸啊。”我开始哀嚎。
戴夫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别担心别担心,中介给你的图鉴上都有。”
他的安慰没有什么作用。
“我想搬走。”我说。
“这可不划算啊老弟,想想看,你已经付了一年的租金,而且如果你住下来,我保证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赚不少钱,比你现有的多得多。花销也很少,很多植物都可以吃啊。”
“可以吃?”
“放在土地里的种子是正常生长的,你当然可以吃长出来的作物,只要留下一些种子就行了。老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作家。”我说。
“作家啊,听我说,好些有才的作家都因为为生计发愁而没法创作,在这里待上一年,你能赚到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有钱别人才会认可你啊,你不想无忧无虑的创作吗?”
“可我不想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没那么严重,僵尸们一天只会进攻一次,其余时间你可以过的非常安心,我也会帮助你的。”
“僵尸们不会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潜入我家吧?”
“不会的,它们想要的是脑子,如果你不在,它们不会想进去。”
戴夫又喝光了一罐,他一掌把空罐捏扁,向我眨眨眼说:“看我的,迈克。”
接着他把空罐投向垃圾桶,罐子擦壁掉进桶里。
“你也再来一罐吧。”戴夫扔给我一罐啤酒。
我稍稍迟疑。“好,就一罐,我也该回去了。”
“当然。搬家真是件麻烦事,对吧?”
“是很麻烦。”我说。
接下来我们都沉默无语。这是种惬意的沉默,好像我们早已相交多年。我曾在书上读到过这种感觉,却从未亲身体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