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乾清宫的鎏金更漏滴下最后一颗水珠。沈怜莜早已醒来,借着绡纱帐外朦胧的烛光,凝视君沥沉睡的侧颜。他眉心微蹙,不似常人那般舒展着,倒少了些少年味显出几分皇帝的模样。
沈怜莜陛下,该起了。
她轻唤,指尖在锦被上蜷了蜷,终究没敢触碰天颜。
君沥倏然睁眼,清明得仿佛从未入睡。
他目光在沈怜莜微乱的云鬓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替她抿了抿散落的碎发
君沥姐姐昨夜没睡好?
沈怜莜下意识抚过眼下。昨夜那盘未下完的棋,北境的军报,还有君沥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笑,走马灯似的在脑中盘旋。
沈怜莜臣妾有些认床。
她垂眸浅笑,起身时腰间玉佩与金铃相撞,泠泠清响惊破殿内沉寂。
德顺领着八名宫女鱼贯而入。
沈怜莜接过缠枝莲纹铜盆,浸湿帕子的温水里飘着几片薄荷叶,这德顺准备好的,看来这也是君沥的习惯。
只是当她拧帕子时,发现自己的指尖比薄荷叶还要凉。
沈怜莜北境有消息了吗?
她状似无意地问道,将帕子递给君沥。
昨夜回到乾清宫时,君沥并没有马上上榻,反而在澋寒来找他过后去偏殿处理了两个时辰的奏折。就算不说,她也能猜到大抵和北境有关。
君沥擦脸的动作顿了顿。水珠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在明黄寝衣上洇出深色痕迹
君沥河西军昨夜子时已抵狼山。
他忽然抓住沈怜莜的手腕
君沥姐姐的手怎么在抖?
沈怜莜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君沥的拇指正压在她脉门,这个姿势不像亲昵,倒像太医诊脉。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说"人生如棋"时的神情。
沈怜莜马上要入秋了,天气有些凉。
她抽出手,取过熏笼上的朝服。玄色织金云龙纹的料子沉甸甸压在手心,如同昨夜那封军报的重量。
更衣时君沥忽然倾身,龙涎香混着体温笼罩下来
君沥今日天凉,姐姐记得添件貂裘。
他的唇几乎擦过她耳垂,
君沥朕记得姐姐有件火狐皮的,十分衬你。
沈怜莜捏着玉带扣的手指一颤。火狐裘是去年原主兄长猎得珍品,此刻正收在栖棠宫的樟木箱里。
辰初的钟声传来时,君沥已戴上翼善冠。他转身的刹那,沈怜莜分明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君沥朕要去上朝了
君沥后宫事务繁多,劳姐姐多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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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棠宫前,十八盏琉璃宫灯在晨风中轻晃。沈怜莜刚下步辇,就见惊月捧着鎏金手炉急步迎来
惊月娘娘,除纯贵妃昨日染了风寒,澜娅清称身子不适未到,蒋淑妃带着众位主子已经到了两刻钟。
沈怜莜抚了抚鬓边累丝金凤,丹蔻划过凤喙衔着的东珠
沈怜莜把原先收着的那罐雪顶含翠取来。
踏入正殿时,满屋钗环霎时一静。沈怜莜看着齐刷刷伏下去的身影,忽然想起昨夜君沥那句"阿月可还安分"。而此刻那位遭兄长猜忌的公主,正躲在李昭仪身后冲她眨眼。
沈怜莜都起来吧。
沈怜莜在主位上落座,腕间翡翠镯碰在紫檀扶手上一声轻响
沈怜莜李妹妹坐近些,本宫瞧你脸色不大好。
李昭仪绞着帕子的手一滞。她今日特意敷了茉莉粉,却掩不住眼下青黑
李烬欢劳娘娘挂念,妾身只是...
话未说完,就被一串清脆的笑声打断。
徐沫昔娘娘不知道,李姐姐昨儿夜里闹耗子呢!
徐宝林掩着嘴,腕上金镶玉镯叮当作响
徐沫昔听说吓得连摔了三盏...
蒋兮言徐妹妹!
蒋淑妃轻扯她衣袖,却见沈怜莜唇角微扬。
沈怜莜本宫记得尚寝局新来了个会驯狸奴的宫女。
沈怜莜接过惊月递来的青瓷盏,茶烟氤氲了她眉目
沈怜莜待会儿本宫派人将那宫女送去漱玉轩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汐春突然出声
汐春娘娘,过些日子便要入秋了
汐春妾瞧见今日天气尚好,外头隐隐有放晴的趋势,斗胆邀请娘娘去御花园散散心
茶盏在青石案上轻轻一磕,沈怜莜看着汐春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这位向来沉默的选侍突然邀约,倒比徐宝林的尖酸更令人玩味。
沈怜莜妹妹有雅兴,本宫自是不愿拂了妹妹的好意。
沈怜莜指尖抚过盏沿凝着的露珠,她垂眸看着下面的众妃嫔
沈怜莜诸位妹妹可愿同往?
徐宝林的金镶玉镯撞在案几上脆响
徐沫昔妾身新得了双软底绣鞋,正愁没处显摆呢!
众人移步御花园时,晨雾还未散尽。沈怜莜走在最前,她出来前披了件火狐裘,狐裘下摆扫过沾露的兰草,惊起几只碧眼蜻蜓。
她余光瞥见君蕴月正拽着李昭仪袖口说悄悄话,李烬欢腕上缠着的五彩丝绳随动作滑落——那是北境将士祈求平安的习俗。
徐沫昔娘娘您瞧!
徐宝林突然指着远处
徐沫昔今年的第一茬金桂开了!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见琉璃瓦下探出几簇灿金沈怜莜正要开口,忽听假山后传来瓷器碎裂声,接着是女子压抑的啜泣。
蒋淑妃柳眉倒竖。
蒋兮言何人在此喧哗?
太湖石后转出个鹅黄身影,澜娅清抱着断弦的琵琶仓皇下拜,素白脸上泪痕犹在。
沈怜莜注意到她发间别着的木樨花——正是今晨才开的金桂。
澜娅清民女惊扰娘娘,罪该万死。
澜娅清伏在地上,露出的后颈上有道红痕,像被什么细绳勒过。
沈怜莜还未开口,徐宝林已嗤笑出声
徐沫昔我当是谁,原来是兰蕙轩的——
沈怜莜徐妹妹。
沈怜莜打断她,伸手虚扶澜娅清,
沈怜莜澜姑娘快请起。
触到对方手腕时,她心头一跳——这脉搏急促得不似寻常惊惧,倒像刚经历过剧烈奔跑。
澜娅清抬头瞬间,沈怜莜看清了她衣领遮掩下的淤青。那形状古怪,像半枚残缺的...玺印?
澜娅清民女在练习《折桂令》,不想...
澜娅清话到一半突然噤声。沈怜莜顺着她惊恐的目光看去,只见李烬欢不知何时凑到近前,正用拨弄着琵琶断弦。
李烬欢这弦断得蹊跷。
她举起半截琴弦,阳光照出上面细小的锯齿状裂痕
李烬欢像是被——
沈怜莜阿月。
沈怜莜拉住走到身侧的君蕴月,压低声音
沈怜莜本宫记得那似乎是你送的紫檀琵琶。
君蕴月顿了一下,突然惊呼出声
君蕴月呀!还真是我送的琵琶
君蕴月究竟是何人?这可是上好的琴!竟这般不知死活!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这时,君蕴月却突然贴近沈怜莜耳畔,吐了吐舌头
君蕴月皇嫂,您闻到她身上的龙涎香了吗?
沈怜莜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这时,惊月匆匆赶来
惊月娘娘,丞相府送来急件!
众目睽睽下,沈怜莜面不改色地展开信笺。当看到"兄长安好"四字时,她心中松了一口气。信纸右下角还沾着点朱砂,像朵将谢的海棠,应是原主与他约定的记号。
沈怜莜本宫有些乏了。
她合上信纸
沈怜莜惊月,送澜姑娘回宫。
沈怜莜徐妹妹,你代本宫折些桂花供在佛前。
回程经过九曲桥时,沈怜莜故意放慢脚步。果然听见身后传来蒋淑妃的冷笑
蒋兮言...装什么清高,不过是个罪臣之女...
湖面突然炸开一团银光,一尾红鲤跃出水面,又"扑通"落回水中。沈怜莜望着扩散的涟漪,想起君沥今早那个未达眼底的笑。火狐裘、断弦琵琶...这些碎片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棋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