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篮球场跃起投篮的瞬间,他趴在课桌上熟睡的侧脸,他偷偷把零花钱塞给流浪猫的背影……
最后一张是前天拍的,画面里白屿站在派出所门口,焦急地张望着什么,阳光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深夜的老棉纺厂宿舍,栗子在新买的猫爬架上睡得四仰八叉。
夏南川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明天要交的数学试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着毫无意义的螺旋线。
白屿这道题要用余弦定理。
白屿蹲下来,手指点在题目上。
他刚洗过澡,发梢的水珠滴在夏南川的卷子上,晕开一小片蓝色的墨迹。
夏南川抬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望去,白屿的睫毛在台灯下像一排小小的栅栏,分割着光与影的世界。
他突然伸手碰了碰白屿的左手无名指。
夏南川还疼吗?
白屿愣住了。
五年了,从来没人问过这道疤疼不疼。
显影液腐蚀皮肉的痛楚,远不及看到林嘉树遗体的万分之一。
但现在,有个眼睛明亮的少年正用指腹轻轻摩挲那道伤痕,眼神专注得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夏南川家长会那天……
夏南川突然说。
夏南川谢老师告诉我,你把我月考进步的每一科都记住了。
白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记得你数学考了92分,记得你作文被当范文朗读,记得你在篮球赛上那个漂亮的三分球……
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
白屿周三的摄影比赛,我帮你报了名。
夏南川笑起来,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
夏南川那你要当我模特吗?
白屿什么主题?
夏南川就叫……
夏南川拿起床头的宾得相机,镜头对准白屿微微发红的耳尖。
夏南川我对世界很满意。
青岩市青少年摄影大赛前一晚,老棉纺厂宿舍的暗房里亮着诡异的红光。
夏南川赤脚站在显影池前,指尖被药水泡得发皱。墙上钉着十几张试印的照片,每张都是不同角度的白屿。
他在晨光中调试相机的侧脸,他低头抚摸栗子时垂落的刘海,他靠在派出所门口等待时绷紧的下颌线。
白屿还没睡?
白屿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夏南川手一抖,镊子掉进定影液里,溅起的药水在白屿的睡衣上留下点点斑痕。
夏南川抱歉!
夏南川慌忙去擦,却忘了自己手上也沾着药水。
白屿抓住他手腕的瞬间,暗房的红光给两人皮肤镀上一层血色。
夏南川这才发现白屿的睡衣扣子系错了两颗,锁骨下方露出一小块三角形的皮肤,上面有道淡粉色的疤痕。
白屿参赛作品准备好了?
白屿松开他,弯腰捞起镊子。
这个动作让他睡衣下摆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一小片刺青。
是日期“2017.05.21”,林嘉树坠楼的日子。
夏南川的呼吸滞了滞。
他指向工作台上一张未完成的照片
暴雨中的油菜花田,被雨水打湿的花瓣黏在泥土上,但画面中央有一道清晰的脚印,通向远方微亮的天光。
白屿名字想好了吗?
夏南川骤雨初歇。
夏南川的声音很轻。
夏南川就像那天在派出所门口,雨停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