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一处,邀月楼中,此时太阳虽已经西垂,但这里还是人影绰绰,相当热闹。
“啪!说时迟那时快……” 一方醒木拍在桌上 ,一手执着折扇的青衫女子看了看面前这大堂之中众多的听客,摇头晃脑的朗声诵念着。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这动作却像极了七老八十,正目光灼灼看着台上的几十个看客,一个个都忍俊不禁,大方的茶客纷纷往那碗底里扔赏银。
欢幸瞧着那赏银积着,杏眼眯眯,背着手装腔作势的往台上步了几步。
“国师立马当机立断,砍了那贼人丢江里头喂鱼,方才救了那女子一命呐,女子刚要感激涕零的谢过一番,谁知又有一贼人蹿出持刀往国师身上刺!那女子一见,心惊挣扎后竟是不怕死往那贼人身上扑……”
讲到此处,她偏合了扇子,不急不忙的样子让听故事的人倒是心痒痒。
“欢幸姑娘,你倒是继续讲啊。”
“是啊,这讲到一半算什么事啊。”
“就是就是,那女子可是为大人挡刀失了性命啊?” 周围吵嚷了起来。
她将扇子往台面上轻轻一敲,好似全然未看到众人焦急欲知般,谈笑自若的道:“欲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茶客们纷纷发出虚声,不过也都知道欢幸姑娘讲故事的尿性,每酉时时刻,必是无论如何都要退堂走人的,便也只是嗤笑着摆了摆手,谁叫大家都爱听这欢幸姑娘讲国师大人的秘事呢。
说是秘事,真真假假大家也不追究,这国师大人出世便丧母 ,三岁即逝父,如此孤寡命格却天赋异禀,既能洞悉国之气运,又能识人断命 ,有他在,这精渊便再无闹天灾,精渊百姓崇尚不已,又是当今圣上的侄子,可谓事事得意啊。
要说憾事,便是国师大人近不得人身的事了,凡是接触到大人身体的人,无一不亡。
这事在精渊,除了不知事的孩童,几乎无人不知了,却也没人敢大肆宣扬,编排国师。
偏这欢幸姑娘却敢讲,与现实完全背道而驰,她戏里的大人,不仅桃花不断,艳福不浅,而且给大人安排的女角那是一场一个,个个趋之若鹜,就差给大人安排个子孙满堂,膝下承欢的光景了。
这大人是什么人呐?就像……那天上的云,碰不得,触不着,高不可攀,高不可攀啊。
这样的人物,在欢幸姑娘这里反倒成了女子追捧的意中人,众人还就爱听,觉得比那些只懂搬戏文里照讲的老头有趣多了。
还有便是,欢幸姑娘长得比那些老头赏心悦目呀。
虽脂粉未施,衣色素淡,但那姣好面容乍一看就知道是个美人模样,若是仔细装扮起来,那莹莹秋水之态,当真是好看。
好在这邀月楼并不是那烟柳之地,不过是闲暇之余,喝茶听戏,供人打发时间消遣罢了,因此欢幸姑娘长得好看,也不碍着什么。
之前确实有那不讲规矩的人,借着喝了几口酒,壮了胆就敢言语调戏欢幸姑娘,欢幸便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拿出看家本领,将那人打得满地找牙,连连求饶,邀月楼的掌柜见了,也是护着她,毕竟,欢幸姑娘可为他留了不少宾客啊。
又会武功,又有掌柜护着,邀月阁处于京郊,又鲜少有身份显赫得罪不起的人光顾,大家也都只是闲暇凑个热闹,谁又敢再去扰这欢幸姑娘?
欢幸说完,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起水来,掌柜却在此时走了过来,一脸为难。
欢幸挑了挑眉:“掌柜有事?”
见欢幸姑娘开口了,掌柜的便陪笑道:“二楼包厢,一位爷说,想接着听……”
掌柜的话说到后面便没了底,他是知道欢幸姑娘的,挣银子是其次,兴致来了便过来邀月楼讲讲戏,并不是日日都来,这酉时啊还留不得人,雷打不动,茶客爱听,他便由着她了。
偏偏楼上那位……
欢幸闻言,抬眼往那楼上唯一的包厢瞧了一眼,见那窗虚掩一半,便莞尔一笑朝上朗声道:“家中有母亲牵挂,不宜久留,恕不奉陪啊客官。”
话落,她放下茶杯,对着掌柜小声道:“他开多少钱从我今天的赏钱里扣,不为难你。”说完,便摇着扇子欢欢喜喜的离去了。
毕竟今日得了不少赏银呢,果然,有钱最好办事了,钱这种东西还是要多多益善呐,欢幸如是想着。
徒留掌柜苦着一张脸,欲言又止,这,这可是你故事里的角,不是钱的事啊……
怎的也想不明,他这小店竟会来这种稀客?
二楼包厢,身着一袭简意凤白袍的男子从窗外瞧着欢幸背影离去,清睿的眉宇微微挑高,淡青色的眼里瞧不出情绪。
掌柜的杵在厢房门外,正想着如何赔罪,之前许欢幸姑娘说这戏,是瞧着远在京郊小店,众人又图个乐子,不曾想这本尊会驾临……
不知编排国师是否大罪?越想掌柜的便觉后背发凉,暗暗想着找个时日便同欢幸姑娘说不讲这戏了。
哪知厢房这时便开了门来,惊得掌柜连连退了几步,畏怯低头跪下道:“这……小人无礼,望请大人恕罪。”
“无妨。”如春日里还未融化的暖雪般的声音传入掌柜耳中,掌柜寻声抬头,映入眼帘的先是配于大人腰间的朱雀血玉。
初时他并不知,包下这厢房就是堂下津津乐道的故事本尊,送茶水进房时无意一望,那朱雀血玉着实让他惊着了。
那玉佩横长,中有镂孔,两端各雕一龙一雀,首尾衔接,身肢缠绕,皆雕琢剔透,栩栩如生,与市面的玉佩不同的是,这玉红得发紫。
绕是再孤陋寡闻,活了他这把年纪了,也知,朱雀血玉,历来,皆国师方有。
见得那玉,他本是吓得冷汗涔涔,想着欢幸姑娘瞎编的故事,唯恐大人怪罪,哪知大人像是知晓他在想什么,也是这一句淡淡的“无妨”才将他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了下来。
甚至欢幸姑娘故事讲一半停下,大人也真不像气恼的样子,还同下方听戏的人一般反应,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他才想着让欢幸接着讲……
“不必担心本座会怪罪,不过是茶余饭后,图个热闹罢了,况且,在那姑娘嘴里,本座倒是平易近人,甚有风趣。”公孙腾眸中划过明亮的笑意。
眉目清俊,唇带三分笑意,丰姿隽爽,掌柜的抬头便看到这副光景,一时惊叹,忘了感激大人不怪之恩。
之前还觉得欢幸姑娘讲的故事夸大其词些罢,以为俊男美女只有戏里才有,现下一见,倒觉得还可以再讲得夸张。
比如……那什么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配大人,绰绰有余。
掌柜的还沉浸在用什么词夸比较妥当,那人却已是转眼消失在楼道处,仿佛他从未来过。
只余掌柜更加惊叹,来无影去无踪啊,他定是要同欢幸姑娘好好讲讲,大人可比她话本子里的更加神啊。
出了邀月楼,欢幸便直奔那卖烧鸡的摊子,这鸡她可惦记一日了。
老字号,老板做这烧鸡有些年头了,正因为味道好,摊子也堆了不少人,欢幸瞧着城门那头,心里一番挣扎,决定还是再等等,不然她今晚指定是要馋着烧鸡孤枕难眠了。
一番等待, 夜色正浓, 老板年纪大了,好生磋磨才将她的鸡打包好,她拎起鸡立马便直往城门赶。
姑姑可说了,青天白日随她怎么玩,但若是到了亥时未归,便是要佛经抄个百来遍,再禁足一月。
偶有一次,玩得尽兴,忘了时辰,便试过那惩罚的滋味,当真是难受至极。
欢幸想想便打了个寒颤,然而“咿呀”的一声响瞬间让她愣了神。
诺大的城门正缓缓的,在她眼皮子底下关上了……
“啊啊啊啊啊,明明就差几步路了……”欢幸拎着烧鸡,捶胸顿足的看着那紧闭的大门。
皓月高悬在天空,稀疏的星星快活地眨着眼睛,都在提醒着她真的挺晚了。
欢幸拎起烧鸡,那鸡儿眼微眯与她对视,仿佛死不瞑目般。
“就是为了你,为了你啊……”贪一时口腹之欲,害鸡害己啊。
鸡:……
与鸡一番诽腹后,想着那百来遍的佛经以及闭门一个月痛苦,欢幸便心存一丝侥幸,踩着小碎步往城门继续走去,直奔守门的官爷。
虽然第一次干这事,但姑姑常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欢幸堆了满脸的笑。
确定自己十分有礼貌后,便脆生生对着守城门的几个官爷瞎谄道:“唉哎,官爷,小女今日外出采买,不曾想误了时辰,天色渐暗,小女只身一人的,在这荒郊野外怪吓人的,您看,可否行个方便,放小女过了这城门呀?”
语罢,将兜里剩下的银两尽数塞到为首的官爷手里,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为了不被姑姑罚,欢幸如是想着。
为首的官爷听完,掂了掂那银两,嗤笑一声,便把那银两收入怀中,欢幸一瞧喜上眉梢,正欲往城门走,哪知那收了她钱的官爷竟挥手驱赶她。
“走走走,城门已关,不管任何原由,城门也不得开启,要想过去,只等明日。"
欢幸闻言,看那官爷收了钱却是这般无赖样,忍着性子扯笑着还想说些话。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天朝规矩,你若再多口舌,我们便当你是敌国细作,抓你问罪!”
那官爷打断她的未尽之语,甚至凶神恶煞的出言恐吓她。
精渊律历,她自是明白敌国奸细是多大的罪名,但这官爷明明昧了她钱,还说这话,委实可恶。
欢幸拎着鸡的手沉了沉,笑颜转瞬消失殆尽。
“哟,那是大人啊,是大人回来了,快,迎接大人去。”
原本看她还不走准备再呵斥几句的领头官爷,一见前方骑马而来的人影,立马招上几个手下,一脸狗腿的往前去。
欢幸微拧眉头,抬眼往那边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