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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命由己

欢生幸

精渊天朝,元十二年

 

  彼时精渊已干旱近一年,由于长期干旱,三月无雨旱风又起,麦苗不秀大多黄死,九月更是霜降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干。

  百姓皆是叫苦连天,乱滋生事者更是私下纷纷传了两个谣言,一则说当今圣上德不配位,天降秧灾。

  二则言传国师夫人怀孕一年又近两月还未产子,是不祥之兆。

  宣崇帝年方二六,继位方五载,时日不长,帝基未深,奈何这旱灾让他陷入为难境地,恐众议成林。

  烦忧束手无策之际,宣了同为此次谬论之一的当朝国师,公孙疾进宫密谈。

  公孙疾进殿后躬身鞠了一礼,便听宣崇帝略带焦灼道:“雪儿还未有生产之像吗?”

  宣崇帝口中的雪儿便是他同父异母的的四妹,当今的四公主顾雪,如今众人口中的国师夫人。

  近一年的干旱,确实骇然了些,无怪忽那流言四起了。

  可偏偏宣崇帝是知道原因的,“旱灾起,流言落,旱将灭,福兮至”一年前的预言,果真是成真了一半。

  当年预言宣崇帝本是将信将疑,又恐百姓听闻乱了民心,便未散出消息,没想到又让百姓疑惑至此,这下可是再不敢怀疑了。

  公孙疾眉眼一敛,沉声应道:“臣这孩子,当与精渊祸福相依,这旱灾,委实长了些,是要结束了……”

  淡青色的眼瞟向殿外的天,眉头紧锁着。

  宣崇帝闻言,起身步至他跟侧,隐隐知道些什么,又想起关于旱灾的另一则预言,微微不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十方惜,胎宫,命里孤星重,出于其类,拔乎其萃,其孤终。”

  原是一年前便算出的两个预言,要破旱灾,系这孩子身上,孩子命中带克,克万物,凡逆之必起孽,这旱灾,必是要克。

  宣崇帝思酌一番,同公孙疾一般,也紧皱起眉头。

  “你说,你这预知未发生之事的异能,究竟是福还是祸?”

  公孙疾之于他,是臣子,更是为数不多懂他的人,继位五载,公孙疾帮他甚多,此时,也只是出于对知己担忧,而非君臣。

  “圣上说笑了,天降大任,是臣之幸,臣应尽之责。”

  公孙疾收敛神色,嘴边挂上一丝笑,宣崇帝却是知晓,那笑带着苦涩,忙又拍了几下表示安慰。

  “圣上且宽心,是今夜,旱将灭……臣得回家陪妻子了。”

  嘴角的笑,说及妻子,便没有那么涩然了。

  宣崇帝也只是点着头,允他离开,待大殿之上,只余他一人,便也忍不住谓叹了声气,久久未消。

  

  

  是夜,闪电突如其来夺目的闪光,使漆黑的天空顷刻之间辉煌雪亮。

  已是一年多未见到这副景象的百姓顿时心生欢喜,停了手上的活,眼直勾勾的看着天空那一闪而过的光。

  国师府内,顾雪声嘶力竭的喊叫着,与之呼应的是外头轰隆隆的雷声。

  湿漉漉的头发胡乱贴在她的额头上,肚子剧烈的疼痛让她眉毛拧作一团,鼻翼一张一翕,急促的喘息着,嗓音早以沙哑,一手紧紧抓着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床单,另一只手臂上青筋暴起,正被公孙疾紧紧抓着。

  产房难闻,寻常男人都不愿意待,稳婆劝了几回,见大人执意留下便也没劝了,忙活着接生孩子去,这不,怀了十二个月的胎委实难生了些。

  “啊……”她在努力忍着不想叫唤,可还是禁不住泄出几声疼极的闷哼。

  公孙疾微微一窒,抓着她的手又是一紧,淡青色的眼此刻布满血丝。

  “你还……好吗?”顾雪抽着一丝气力问着那个揪得她手疼的男人。

  睫毛颤了颤,他和缓了神色,抚着她乱了的发丝哑声柔道:“这话……该是我问你,怎的反过来了,你……还好吗?”

  眼神带着疲倦望向丈夫,哪还有平日国师大人的威仪,似是想到了什么,顾雪轻轻笑了笑。

  公孙疾瞧在眼里却满是心疼。

  “……儿子还没出来,我还死不了。”

  咬牙挤出这句话,她猛的卯足劲气力,下腹突地往下坠,她继续缓缓用力。

  没一会儿,“哇”地一声啼哭就响彻整个厢房。

  顷刻间,一声闷雷响起,如丝的小雨绵绵降落,打在过街的孩子身上,小孩惊喜欢呼。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劈开层层乌云,豆大的雨从空中落下,打在地上后沾上尘土飞扬起来。

  久旱逢甘霖,街上尽是欢欣鼓舞。

  雨水拍打着窗外,丫鬟婆子也皆是一脸喜色,稳婆抱着刚处理干净的孩子正准备贺喜,却陡然瞧见夫人被褥下大片大片的血红。

  稳婆颤颤巍巍惊道:“坏了……大出血了。”

  此话一出,满室的人皆一惊,顾不得降雨的喜悦,忙活着止血,救人。

  公孙疾僵硬着身子,抓着她的手一刻都不敢松,喉咙酸涩得紧。

  “这事……不是早就知晓了吗,你怎的……还没准备好。”

  顾雪抬了下眼皮,脸色青白,发丝凌乱,勉强扯着嘴角笑了笑。

  心口骤疼,公孙疾低头看她,瞳孔已是蓄满一片湿意。

  抬手抚了抚她的发,低头在她脸颊轻轻一吻,颤声道:“莫要食言……定要等我,我牵着你过那奈何桥……可好?”

  丫鬟婆子闻言皆是一惊,骇然的忙活着手中的活。

  若是以前听这话,顾雪定会嗔笑出声来,顺便轮起拳头毫不客气砸他几拳,嫌他满嘴甜言蜜语。

  奈何丈夫所言并无虚假,她已是油尽灯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与他贫嘴。

  “已是折了这寿命,若是……儿子还是成了孤煞,奈何桥上我便不等你了……”

  思及预言,儿子会落个终身孤寡的命格,顾雪便忍不住抬手红了眼眶,身下一股股的热流,气力已是消散完,瞳孔突地涣散,她紧盯着稳婆手中的孩子,稳婆会意,忙将孩子置于她身侧。

  目光触及儿子那胖乎乎的小脸,顾雪便再无力气支撑,唯有那手还被丈夫揪紧着,掀着眼皮看着丈夫同样不是很好看的脸色,她又是扯了扯嘴角。

  “骗……你的,无……论如何,定会等你,就是……怕你忘了……寻我……”

  满室突然安静了下来,周遭的丫鬟婆子终是停了手中的活,皆不忍心的别过头去。

  公孙疾抓着那已然垂下的手,眸底满是妻子的影子,只是那眼再无光,那嘴再未启口,娇声与他贫嘴,世间再无她……

  意识到这,胸口仿若被剜了一刀,血肉模糊……喉头里像胆汁破裂一样的苦,费了一番力气,终是对着已无生息的妻子哽咽道:“若是忘了寻你,我便当真是该死了……”

  窗外雷雨交加,厢房内一片凄然,唯有那婴孩的啼哭余音响彻四周,穿透大雷疾雨……

 

  

  

  

  元十八年

  寒月,更深露重。

  位于城东的国寺静安寺门外,一身着红衣裳的女童有气无力的拍着寺门,奈何气力已尽,再也支持撑不住往地上摔去。

  红衣女童浑身脏兮兮的,衣服上沾了很多泥巴草屑,苍白的脸颊无一丝血色,嘴唇也冻得发紫,尽管衣服已是破烂不堪,她还是凭着本能拢紧身上的衣裳,这是她唯一的一丝温暖。

  长时间未进食让她双颊凹陷,只有三岁的她完全不记事,只记得从前带着她讨吃食的阿叔被冻死了,没人再同她一起讨吃食。

  她可以吃地上人家踩烂的包子,可以从狗嘴里抢东西吃,她想活着,孱弱的身躯似有着顽强的生命力,那双眼异常黑亮,倔强的看着寺门。

    身体越来越冷,她蜷缩的弓起身子,身体难受得她止不住的嘤嘤啜泣起来,到底是个三岁孩子,又不比别人多个心脏,能有多坚强。

  啜泣之间,忽然有双大手环住她,她感受到暖意,便本能的往那缩,眉心有些泛热,眼角瞄到眼前一大一小的身影,未及细看,意识倏地涣散,她便昏睡了过去。

  公孙疾眸子里发出幽幽的光芒,掌心下凝成的悉数命力尽往她眉心散去,猛烈一震,咳出一口鲜血。

  “父亲……”稚嫩的嗓音略显焦急,只是父亲说过,喜怒当不形于色,小小的身子便无措的站在雪地里。

  “无防……”公孙疾擦拭着嘴边的血渍,对着已经昏迷的小女童笑着,谈青色的眼凝着精光,似乎有些欣慰。

  小阿腾从未见父亲这般神色,便好奇的跟着父亲蹲下那软糯的身子,微卷的睫毛下,同样有着一双淡青色的眼,朝露一样清澈的小眼神不客气的往小女童脸上撒去。

  嗯……有点黑,有点惨,小阿腾认真看着,心里好一番思酌,却是不知晓父亲眼里的星星光从何而来。

  小脑袋满脸不解,胖胖的小手指蠢蠢欲动的想戳戳小女孩的脸颊,似是想到什么,又慌忙的收回手指,眼角余光偷偷瞄向父亲,见父亲没发现他的举动,暗暗舒了口气。

  寺门忽地吱呀一声敞开门来,从里走出一位慈眉善目的师太,原是寺中清修的太妃常氏。

  这太妃常氏是先皇尤为宠爱的妃子,又育有一女,身份尊贵,照理说先皇离世,该是在宫里颐养天年的,常氏却自动请缨,愿寺庙青灯常伴,素衣素食,度了余生。

  众人不解,宫里锦衣玉食,哪样不比寺庙好,人人都道常氏傻,可这,个中原由,唯常氏清楚。

  “外祖母安好。”小阿腾蹭的起身规规矩矩行礼。

  束手站在一旁乖巧的模样,让一向眼里毫无波澜的常太妃都不禁涩了眼,想做些什么,最后却也只是敛了敛情绪,转着手中的佛珠。

  公孙疾闻声,双手摊开环抱起小女童,寒风瑟瑟拂过,吹得他一头银丝飘飘欲起,虽是满头白发,脸上却不见老态。

  “太妃安好。”公孙疾点头问候,怀里的小女童此时却是瑟瑟发着抖,常太妃垂眼,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这便……是你们拼了命也要留的一丝希望了?”常太妃呢喃细语,原本敛着情绪的眼眸此刻又覆着一片哀凄。

  公孙疾似是想到什么,神色越发苍茫,似有一副孤注一掷的决心。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常太妃神色怅然,忆及女儿,再瞧向离着一段距离的孙儿,微微叹了声气。“罢了罢了,左右你们这心思已是存了许久,旁人再说别的,又怎会听得进去……”

  公孙疾手腕处紧了紧,盯着女童点点泥巴的小脸,思绪飞转,岁月流逝,转眼已三年,他似乎隐隐瞧见了,那巧笑倩兮的人儿了。

  父亲与外祖母说的话小阿腾歪着脑袋琢磨着,却是一句没懂。

  后来,没等他琢磨透,父亲便把那小女童交于外祖母,两人未再言语,父亲也像往常一般抱着他上了马,离开寺庙。

  小阿腾回头望了两眼,那红衣裳在夜晚十分耀眼,飘荡在他眼眸处。

  那晚风尤其凉,冻得他尽往父亲身上躲,他想,父亲身上果然最暖和了。

  公孙疾查觉到怀里儿子的举动,手不禁收了收紧,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像是面上的一道涟漪,迅速划过脸部,然后又在眼睛里凝聚成两点火星,转瞬消失在眼波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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