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我前脚才回到偏殿，后脚德妃就叫青羽送来了搽脸的药。那药盛在青瓷小瓶里，凝脂一般，样子颇为可爱，气味也极芬芳。取来搽在伤口上顿感清凉，不多时就红肿全消平复如常。青羽见我无恙也就回去复命了。

　　隔了一会儿，蕙心从外间进来。见了这情形就来劝我，只言德妃本是十分看重我的。不过一时气恼，有些急躁罢了。说话间言辞十分恳切，面上都急得通红。我素知那丫头忠心，嘴上也便应和着。只是心下戚然，实在地明白德妃所看重的不过是这一张脸，至于我怎样想都是无谓的事。我只是她手里的一粒棋子，是弃是留全凭心意。

　　过了许久，见我面上依旧不快，蕙心就伸手要砸那案上的花。口中喃喃道“都是你们这些烂草根，害得主子受罚。”我忙去拦她“左右都是人事，如何能怨到花草头上？何况若砸了这个，传出去指不定又闹出什么风波来。”蕙心方住了手，脸上仍怒气未消。我怕她惹出事来，忙打发她下去了。

　　此刻已近酉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坐在镜前，缓缓地卸去了钗环。当那些过于奢华的妆饰被一一去除，镜子里映出来一张素净的脸儿。“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我把一支花簪搁在妆匣里，淡淡地叹了口气。刚一出神，忽听得帘外有些响动。侧身一看，竟是小玉在同几个小丫鬟拌嘴，口里什么主子娘娘的。我心下顿时有些不快，便隔着帘子轻咳了一声。那几个小丫鬟就都忙着跑走了。小玉倒是胆大，仍探头探脑地往帘里望，过了一会儿方才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暗道“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捱到戌时，胡乱梳洗过往榻上睡了。合上眼，窗外传来秋蝉的哀鸣。一声接着一声，许久不曾停歇。“这可怜的虫儿，叫得这样凄凉。”我恍惚地想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我又回到了教坊司。“清儿，别光顾着胡闹。我教你弹琵琶呀。”柳姬俊俏的鹅蛋脸上堆满了笑意，素白的手指在琵琶弦上来回游走。往后的日子里，我见过许多人弹琵琶，但再无一人有柳姬那般神韵。

　　“清儿，你今日的舞练过了吗？”掌事嬷嬷不知从那里走过来，朝我问道。尚不及回答，她便拿一柄团扇在我肩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清儿还小，松散些也无妨的。”一位年长的女乐走过来劝道。两人便说笑着走远了。“清儿啊，你别再问这些了。有些事儿不知道也好。”当我又一次问及自己的身世时，董娘无奈地说。我望着她苍白浮肿的脸，乖巧地点了点头。

　　“美人，该起来梳妆了。”第二日的清晨，蕙心把我从梦中唤醒。从榻上坐起，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打眼一瞧，窗外的日头已经很高了。“蕙心，过来为我梳妆吧。”我朝身后唤了一声。“那美人今日是想梳个什么髻呢？双环望仙髻如何？”“未免太招摇了，梳个随常云髻就好。”“是。”蕙心应了一声，就来为我梳妆。不得不说她的手倒是很巧，不多时便把我妆扮的好似琼台仙子一般。

　　午后，方用过了饭。便有内侍来道主上邀我往后苑赏花。“想不到竟来得这样快。”我心里想着。略一梳妆，就跟过去了。身旁侍女只带了小玉和蕙心两个。后苑同漪澜殿相去不远，不多时就到了。时值九月，荷花开得正盛。主上负手立于荷塘边，身旁一位乐师正在唱曲子。我正迟疑着是否要上前时，主上已然回首。见我前来，神色颇为惊喜，以手指我对那乐师道“这沈氏女可称得上芙蓉如面柳如眉了。”那乐师却笑而不答，仍旧自顾自地唱着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