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修课是不分年级的,大三大四老油条混着大一小白和大二的迷茫人。
沈沉真戴着耳机,慢慢熬着课堂的枯燥乏味。但不是所有无趣的人都和他一样安静,几个高年级的找乐子,当着老师无所顾忌地斗起地主,吆喝得本就没几个人的课堂上,再也没人听老师讲课,几乎都围着牌桌看热闹去了。
“同学们——”老师提高了音量,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本来选修课就不被重视,他刚毕业没那个嗓子吊着喊,就用了别的选修课老师推荐的话筒,结果他还是盖不住底下的躁动。
换句话说,即使放大自己的声音,他也巩固不住逐渐塌毁的自信,不被看好不被尊重,践踏他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不屑他的壮志凌云。
初来乍到的姜闻云在自己的第一堂课上,手足无措,他就那么站在几寸高的讲台上,僵着脊背,死死抓着话筒,茫然无神地看着底下的群魔乱舞。
人是有劣性的,谁软就欺负谁,把软柿子捏个稀巴烂,有人带头,所有人都闹了起来,没人把这个年纪轻轻的老师当回事。
姜闻云想讲课,他想讲,张了张口:“民国时期出现了许多才子才女——”
没人听得到他的声音,这就是所谓的大学课堂吗,虽然知道这个学校并不是很好,但和他差不了几岁的学生,劣性大得出奇,像被什么习气养刁了。
沈沉真被吵得睁开眼,就看到了那个新来的紫衣服毕业生老师,抿着嘴,眼眶红红的,竟是要哭出来了。
他起身摘了耳机,在第一排正对着姜闻云的位置坐下,仰头看姜闻云:“讲吧老师,我听着。”
姜闻云从小就没自信,单亲家庭让他终究缺失了一半灵魂,他第一次演讲,面对着黑压压的目光,失声了一个字也说不出,这种曝光的摧残让他失声了好几天,从此他就发怵。
他没有自信,他害怕。但是如果有人愿意听,他就一定讲。
下课,姜闻云加了沈沉真微信,本来以为和他志同道合,想废寝忘食地同人家讨论文学,结果在沈同学不咸不淡的回答里,姜闻云才知道,人家只是救他场。沈沉真话很少,比起和人交往更喜欢独自听歌,他的衣服黑白灰,有些无声的落寞。
姜闻云没一开始的热忱了,但还是会在微信上,没事和沈沉真聊两句,或许是天气,或许是生活烦恼,或许是一件有趣的小事。
他的微信表情有很多表情包,有时候想扰沈同学一下又找不到话题,他就发个小猫的表情包,等沈同学给他回个“?”,“。”,“嗯?”他的目的就达成了。日常刷存在感完成。
后来沈同学被带坏了,在姜闻云发小猫表情包的时候,给他怼回来一只恶犬表情包。
“好凶啊,沈同学,不怕选修课没有学分吗。”
姜闻云觉得好笑,又故作严肃发条语音威胁沈同学。
他渐渐适应了这个学校的制度,发现最抓得住学生们的不是课程内容,而是毕业要修的学分。
沈同学一直没回话,等到晚饭时间,他回了条语音,让姜闻云有些诧异。
“嗯,我吓跑你了吗。”似乎是刚刚睡醒午觉,还有点呼吸不通畅的鼻音。
因为那件事,姜闻云放弃了那个选修课,换成了别的选修课,而沈沉真下次选课是放假回来,这么一算,两个人也好久没见了。
今天是姜老师的生日,他发了个朋友圈,本来也就是当代人的一种习惯,也没想着弄得满城皆知。
当天晚上,沈沉真约他出来,竟送了个小礼物,是个小香水。
“谢谢沈同学,这个味道好好闻啊。”
姜闻云牙齿可白,一笑就扎人心,扎得刺痒,紫色上衣带着可爱的卡通图案。
“嗯,淘宝上随便买的。”沈沉真随意道。
没人知道他去了专卖店,在男士香水款里一瓶瓶闻了一下午,最后买了祖玛珑橙花和黑石榴,谨慎比例混合调出适合姜闻云的味道,用一个淡紫色小玻璃瓶装好,成了随口一说的淘宝上买的。
“那改天请你吃饭。”姜闻云笑道。
其实谁也没想到,他那个“改天”来的这么快,从他对沈沉真上心之后,他就没事和沈沉真的辅导员套近乎,凭借着自己小白脸似的模样,老少通吃,沈沉真是他故人,没事就给辅导员送点东西,让辅导员照顾着沈沉真。
结果辅导员一个电话,说沈沉真从楼梯滚了下来,扭了膝盖。
姜闻云这个平常出行骑共享单车,坐公交的人,难得打了车去了医院。估计医务室又说看不了,让往大医院抬。
“行吧,沈同学,想吃什么,老师请你。”姜闻云推开门,看他依靠在床头,闭着眼戴着耳机听歌,安安静静的样子,倒没有痛苦到难看。
买了简单的饭菜,沈沉真吃得认真。
“怎么摔了跤?”姜闻云问。
“有人推我。”沈沉真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姜闻云皱眉,顿时起了一肚子气:“谁啊,故意还是怎么样?”
“一个月以后,我有场篮球赛。”沈沉真还是平平淡淡的,他点到为止多余的话一字没说。
姜闻云啧了声,骂了句脏话。“我吃完了。”沈沉真提了提音量,有意遮掩了为人师表姜闻云的脏话,将姜闻云的劣迹藏进自己的声音里。
“可是医生说你软组织受损,半月板损伤,最少休息40天。”姜闻云快把五官皱一起去了。
“去看我打篮球吧。”沈沉真仰头看着他,淡淡道:“老师。”
是邀请,可以拒绝,但是姜闻云恶趣味地想,如果自己说不看,沈同学会不会哭呢。
比赛不会因为沈沉真的受伤而延期,作为主力的沈沉真带伤上阵,姜闻云肯定是来了,他稍微打扮了一下,比大学生还像大学生,还喷了点那瓶他没在淘宝搜到的香水,摸着淡紫色的玻璃瓶,钟爱紫色的姜闻云有些爱不释手。开场没多久,连姜闻云这个外行都看出来沈沉真被针对,而且对手手段很脏,有意无意撞沈沉真的伤腿,到了后半场,沈沉真阴沉得可怕,他带球过人都已经艰难,完全做不到上篮。
最后毫无意外的输了,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压盘赢的输的鬼哭狼嚎,胜利队伍的粉丝疯狂尖叫冲上来,失败队伍的黯然离去,一下子恍了姜闻云的眼,他猛然间失去了沈沉真的身影。
一路拼命的找,打电话不接,喊名字没人回,只有一个小姑娘不确定地指路,好像往高楼那边去了,那里还是个建造中的教学楼,已经有了雏形。
他找到沈沉真的时候,沈沉真坐在没装玻璃的窗框上,那条伤腿耷拉着晃晃悠悠,脚上那双aj1纯白擦着墙灰,像坏掉的时针。
“沈沉真!”姜闻云吓了一跳,他心跳一下子失控地加快了,带着不安的意味。沈沉真一向沉默寡言,眼睛里黑白分明,没有风景,却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失光过,仿佛抬手抚下他的眼皮,他就是个僵挺的尸体罢了。
偏偏他还笑着,一边晃腿一边笑。
“玩儿阴的。”他自言自语似的。
吓得姜闻云不敢动。“老师,我好疼,我没吃药。”沈沉真朝他笑,又往窗外坠了坠,几乎要掉下去。
“死了就不疼了。”
“沈沉真!你别!”姜闻云被他吓红了眼,这个满脑子只有学问的小老师现在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一份不想让沈沉真死的执念盘踞着姜闻云整个人。
如此迫切的想要一个人,想要把他拉离死神的死亡温柔,算得上是爱吗。
“别...我还没跟你告白呢,你别死。”姜闻云咽了咽唾沫。
“对了,那个香水很好闻,我没在淘宝上找到,想问问你叫什么名字。”沈沉真低着头不说话,姜闻云小心翼翼靠近他,快要抓住他的胳膊时,沈沉真没有预兆地抬起了头,两人四目相对。
姜闻云心跳停了一拍,猛地拉过沈沉真,自己一个没站住也摔在地上,沈沉真压在他身上。
有些尴尬的姜闻云缓缓呼吸,忽然被沈沉真抱紧,感觉到他叹了一声气,轻轻地说:“喂我吃药吧,老师。”
吃下药之后的沈沉真很安静,也渐渐从失控中清醒过来,他说:“想问什么就问。”“这是治什么的药?”姜闻云问。沈沉真看他一眼,开口缓缓道:“抑郁症,暴躁症。”
他说的那么随意,姜闻云差点以为他在讲别人。
“沈同学....”“可怜我?”
“我以后会提醒你按时吃药的,这是来自,来自纤夫的爱。”
姜闻云嘿嘿一乐,哼起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在岸上走。沈沉真悄悄拿出手机,模糊地录了一两句,存到了音乐歌单。后来这件事就过去,姜闻云真正走进沈沉真。
他发现这个人整个都是黑色的,一点别的颜色都没有,沉默和冷是保护色,是为了压抑暴躁症的保护别人的颜色。
是一个心如发丝细的精致大男孩,他会一本正经掐姜闻云的脸,告诉他太干,欧莱雅补水面膜效果挺好。
沈沉真按时吃药,手机上有好几个提醒吃药的闹钟,他比别人更怕自己突然发作,给别人带来麻烦。姜闻云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妄想成为沈沉真黑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以他钟爱的紫色为形式。
这不,借口圣诞节,送了沈沉真一双Aj1 Low 黑紫脚趾,沈沉真接过来却不打开,只是静静看着姜闻云。
“你这是在追求我。”沈沉真说。
“你知道和我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吗。”姜闻云说不上来,他们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怕这段感情会结束的很仓促,以沈沉真毕业为理由。
“我送鞋就是追你啊,送鞋的含义是想送走你,天下美男千千万,我不会一棵树上吊死的。”姜闻云赌气。
“再说了,你还没答应我,我怎么知道发生什么。”
沈沉真笑了:“我刚不是答应你了吗。”姜闻云突然觉得,两年就够了。这两年,因为亲密接触,沈沉真的暴躁症确实伤害过姜闻云,抑郁症也很严重,但姜闻云还是打算让沈沉真逐渐摆脱对药物的依赖,从而真正的痊愈。
“不要减药量。”沈沉真看着姜闻云。
“乖,没事的,你看我一直陪着你,我比药好用啊,你别担心了,什么事也没有。”
“不要减药量。”语气里已经带了点哀求,很痛苦很纠结。
“听话沈同学,你的老师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了,老师永远保护你。你得坚强起来,我一直陪着你。”
“不要减药量好不好。”沈沉真抱住头蜷缩起来,带着哭腔说:“我怕我对你不好。”
姜闻云抱住他,亲了亲他手背,拍着他的脊背,轻声哄着,说没事的,你最棒了。
“沈同学,我爱你。”姜闻云轻声表白。“你可以当我是贱受,你越虐我我越爱你,但是不要让我离开你。”
“老师,”沈沉真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把自己两个手都放在姜闻云手掌上。“给你全部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