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前的葡萄架不知换过多少回藤蔓，青瑶屋后的药圃也添了些新的品种。这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时，云风正坐在火塘边，给青瑶讲他年轻时在昆仑墟的糗事——比如偷喝了九宸珍藏的仙酿，被罚在雪地里站了三天三夜。

“那时你可真莽撞。”青瑶往火塘里添了块柴，火星噼啪跳起，映得她眼角的细纹都暖融融的。

“可不嘛，”云风笑起来，咳嗽了两声，“不过也多亏了那三天，才让我想明白，有些事比闯祸重要。”

青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时他被罚，她嘴上说着“活该”，却悄悄在他必经的路上放了件厚厚的披风，上面还沾着药王洞的药香。

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推门时，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云风忽然来了兴致，拉着青瑶要堆雪人。他手笨，堆出来的雪人歪歪扭扭，青瑶便在一旁笑着帮他修补，给雪人按上两颗红豆当眼睛，又用围巾给它围了个圈。

“像不像当年在凡间堆的那个？”云风呵着白气问。

“比那个好看些。”青瑶拢了拢身上的棉袄，这是她学着凡间妇人的样子做的，针脚不算细密，却暖和得很。

两人站在雪人旁，看雪花落在彼此的发上、眉上，都白了头。云风忽然伸手，替她拂去鬓角的雪：“头发又白了些。”

“你的也是。”青瑶也伸手，指尖划过他的眉骨，那里的皱纹比从前深了，却依旧是她看了千万年的模样。

冬日的日子过得慵懒，他们常在火塘边相对而坐，青瑶纳鞋底，云风便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读，心里却踏实得很。有回青瑶的针扎到了手，云风立刻放下书，抓过她的手吹了又吹，急得像个孩子：“说了让你别做这些，偏不听。”

“闲着也是闲着。”青瑶抽回手，把针脚缝得更密了些，“给你做双厚些的棉鞋，开春走路也暖和。”

云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说：“等开春，我们去趟从极渊吧，看看九宸他们。”

“好啊，”青瑶点头，“顺便看看念儿的小孙子，听说都能跑了。”

可开春时，云风却病了。不是仙神的仙元受损，而是像凡间老人那样，犯了咳嗽，精神也差了许多。青瑶给他诊脉，指尖触到他腕间的皮肤，竟有些发凉。

“老了，不中用了。”云风躺在床上，笑着打趣。

“胡说什么。”青瑶红了眼眶，给他喂药时，手都在抖，“你是仙神，哪会老。”

“仙神也有累的时候啊。”云风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碰，“青瑶，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遇见你。”

青瑶说不出话，只是掉眼泪。她守了一辈子药，救了无数人，却觉得此刻无比无力。

云风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拉着青瑶说说话，说起他们第一次在药王洞吵架，说起凡间疫区的并肩，说起深海里的那次遇险；不好的时候，便昏昏沉沉地睡，嘴里却总念着她的名字。

有天夜里，云风忽然醒了，精神好了许多。他让青瑶扶他起来，坐在窗边看月亮。月色如水，洒在院子里的雪人残骸上，也洒在他们身上。

“你看，月亮还是那么亮。”云风轻声说。

“嗯。”青瑶靠在他肩上，声音哽咽。

“青瑶，”他转头看她，眼神清明得像年轻时，“若有来生，我还去找你，就算你再骂我捣乱，我也缠着你。”

青瑶用力点头，泪水却止不住地流：“好，我等你。”

那天后，云风便睡了过去，再也没醒。他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做了个甜美的梦。

青瑶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守着他，守了三天三夜。然后她按照凡间的规矩，把他葬在了屋后的药圃旁，那里种着他最爱的同心兰，每年都会开得很盛。

她依旧住在竹屋里，每天去药圃侍弄草木，给云风的坟前浇浇水，说说话。邻村的人可怜她，常来送些吃的，她都笑着收下，然后给他们诊脉，像从前一样。

有年春天，药圃里的同心兰开得格外好，紫白并蒂，香气漫了满院。青瑶坐在花前，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袍的少年仙站在那里，眉眼飞扬，像极了初见时的云风。

“仙子，”少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说这里有株同心兰，想讨来……”

青瑶看着他，忽然笑了，眼角的泪滑落，却带着释然的暖：“想要？那得看你有没有本事拿了。”

少年眼睛一亮，像只找到了猎物的小兽：“那仙子可得手下留情。”

阳光穿过花丛，落在两人身上，岁月仿佛绕了个圈，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他们的故事，原来从未结束。就像这春风吹了又吹，花开了又谢，只要心里的那个人还在，爱便能跨越生死，穿过时光，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重新开始。

续写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