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痛苦后，连仇恨都开始变得抽象。渚鹫因给了他无尽的时间去复仇，也同时抽走了复仇最核心的燃料，那种灼烧灵魂的痛楚。

现在，他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永恒的空白。

——

洛小熠在清晨六点十三分醒来。

【循环？？】

【？】

【梦回57章，反复重复，看得我好爽好晕】

【不，不对，不是循环，你们看他的眼睛，是聚焦的】

【他在看我们？】

【不……显然不是，因为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恶…】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什么也做不到啊】

这一次有什么不同。他左手中指指腹上有一道新鲜的纸割伤，细如发丝，正在渗出一粒血珠。他昨晚没有碰过任何纸张，睡前检查过手指，光滑无恙。

他盯着那粒血珠看了三秒，然后起床，赤脚走到书桌前。昨晚做完的数学卷子还摊在那里，但笔的位置变了。他习惯把笔横放在卷子顶端，现在它竖在右手边，笔帽朝北。一个不可能被忽略的差异。

他转身看向房门。门缝底下没有光，渚鹫因应该还在睡，或者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但洛小熠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呼吸放得很轻，像在倾听这个世界的本音。

然后他听见了——不是声音，是某种“重置”的质感。就像电影胶片卡顿、倒带、重新开始播放时那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帧跳。空气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书桌上的灰尘悬浮轨迹有半秒的异常，然后一切恢复如常。

【一定要快点察觉啊…】

【如果说这是重置了时间线，那么上一章的渚鹫因就是在骗我们啊，他才不是做梦，也不是他说的前世什么的】

【靠！又遭骗了】

【所以是因为洛小熠做的梦，他意识到失败所以又重启了？】

【失败？他的目的是什么啊？】

【……我猜他想要洛小熠忘记那一千年】

【说白了就是洗脑啊！】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色是黎明前特有的深蓝，街灯还亮着，对面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光。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太正常了，正常得像舞台布景。

他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素描本。翻到最新一页，昨晚睡前这里还是空白的。现在上面用铅笔淡淡地画了一个沙漏，但沙漏的上下两部分沙子一样多，时间静止在中间。

不是他的笔迹。

洛小熠合上本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新鲜的割伤。疼，真实的疼。真实的血。真实的世界里出现了非真实的痕迹。

他走出房间，穿过昏暗的走廊。厨房灯亮着，渚鹫因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煎蛋发出滋啦声。银发在暖黄灯光下像融化了的铂金。一切都和过去一千个清晨一样。

“今天早餐还是苹果酱吗？”渚鹫因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他妈的！他绝对就是渚鹫因本人，有着全部记忆！才不是转世或者平行世界！】

【靠，他都知道，苹果酱是上一次重置洛小熠说的答案，这次问都不问了】

【死局何破？】

洛小熠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厨房门框上，观察这个他认识了五年、或者说纠缠了千年的存在。渚鹫因的肩膀线条，握锅铲的手指弧度，家居服领口露出的一截后颈——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复刻了“日常”该有的样子。

“渚鹫因。”洛小熠开口，声音平静，“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男人的动作停顿了半秒。“又梦见了？”

【我了解小熠，他这幅样子绝对是心里有答案了】

【恢复记忆了吗？还是说想起来了？】

【可能是潜意识吧】

“梦见你在调试一个机器。”洛小熠说，眼睛盯着渚鹫因的后背，“一个很大的、像天文仪又像钟表匠工作台的机器。你在调整齿轮，擦拭透镜，往某个管子里注入银色的液体。然后你按下某个按钮，世界像画布一样被卷起来，重新铺开。”

滋啦声继续。煎蛋被利落地翻面。

“有趣的梦。”渚鹫因说。

“不是梦。”洛小熠走进厨房，停在渚鹫因身后两步的距离——他们千年来默契的距离，“我左手中指上有道伤口，昨晚没有的。我的笔换了位置。我听见了‘重置’的声音。你在重写现实，对吗？一次又一次。”

【啊？直接摊牌？完了，我估计渚鹫因又会重置了】

【好无力，难怪我说上一章怎么那么累，原来是经历了无数次重置啊】

【力竭了，渚鹫因怎么超标成这样】

【这他妈怎么打？】

渚鹫因关掉火，把煎蛋盛进盘子。两个盘子，一模一样的摆盘，连番茄酱的螺旋形都对称。然后他转身，脸上是洛小熠熟悉的那种平静表情，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慌乱，是某种狂热的专注，像科学家观察实验体出现预期外反应时的神情。

“如果我说是呢？”渚鹫因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如果我告诉你，这个世界——这个有高中、有高考和周三数学周测的世界——是我为你搭建的温室。而我正在不断调整温室的参数，直到找到最完美的生长条件。”

“你会怎么做？”

【这里已经开始明牌了】

【有点智斗的意思】

【可是这完全没法破局，洛小熠虽然能免疫重置和覆盖，但显然渚鹫因还掌握着别的能力】

洛小熠看着餐桌。白瓷盘，金黄的煎蛋，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一小碟苹果酱。完美的早餐，完美的早晨，完美的日常。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需要。”渚鹫因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一场永不结束的茶会，“你需要忘记血，忘记痛苦——那些我给你的，我也在试图修复。”

“通过谎言？”

“通过校准。”渚鹫因纠正，“每一次复刻，我都在尝试。

第一次，我让你完全忘记前世，做一个普通高中生。但你十七岁生日那天毫无理由地哭了整晚，因为潜意识里记得那个终焉脉冲。

第二次，我选择保留模糊的记忆片段，淡化痛苦。结果你开始自残，划开肩膀，就像要把翅膀放出来一样。”

【渚鹫因的第三个能力——复刻】

【？你也玩光遇】

【喂】

【不得不说是挺形象的，一次次复刻中改变】

洛小熠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右肩。那里光滑一片，但他记得…记得刀刃切入皮肤的感觉，记得血顺着脊背流下时的温热，记得那种“我应该有翅膀”的执念如何啃噬骨髓。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渚鹫因用叉子切开煎蛋，蛋黄流出来，像小小的太阳破裂，“我尝试了三百七十四种组合。完全遗忘、部分记忆、以梦的形式释放、植入虚假但美好的替代记忆……但总有不完美的地方。总会在某个时刻，你开始‘穿帮’，我也很无奈。”

他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直视洛小熠：“就像现在。这是第三百七十五次重置的第七天，你又开始察觉了。”

【夺少？！！】

【三百多次…渚鹫因你他妈真深情啊，你还记不记得初心？你的古笥潮呢？】

【人都是会变得，也许他发现古笥回不来，于是执念转移到能和他一起永恒的洛小熠身上，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会这样做】

【……还有一种可能，他真的爱上洛小熠了】

【………】

厨房安静得可怕。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逐渐响起的城市苏醒的声音，在二人耳中清晰得怪异。那些声音仿佛设定好的背景音——公交车报站声，自行车铃声，邻居开门关门声，全都涌了过来。

“我的伙伴们，”洛小熠的声音有点抖，“凯风，百诺，他们……你真的复活了他们？”

渚鹫因点头：“第三百二十一次复刻，我让他们在这个世界作为你的同学出现。但你和凯风第一次对视的瞬间，你们同时流鼻血，所以失败。第三百二十二次，我让他们成为你的远方亲戚，结果家庭聚会上蓝天画突然拔出水果刀指向我，虽然她完全不记得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非人的疲惫：“你看，小熠，问题不在于我能否复活他们，而在于‘我们’这个系统无法容纳太多变量。每一次加入他们，你就变得更加不稳定，更容易崩溃。”

“系统。”洛小熠重复这个词，“我，不稳定？”

【我靠…这里真的感觉一切都是设定出来的数据】

【各种声音融汇起来…突然变得好荒诞】

【总感觉拔刀的画面好好笑，你永远可以偶尔相信蓝天画】

【好有感触，看见同伴首先不稳定的是洛小熠，反而能看出在他心里伙伴的重量】

【渚鹫因：老婆太爱别人怎么办】

“对我来说，是的。”渚鹫因终于吃了一口煎蛋，咀嚼，吞咽，“你是我的唯一常量。其他一切——这个世界，这些人，这些规则——都是可调节的变量。我可以让时间倒流，让死者复生，让四季紊乱，让物理法则失效。只要最终能让你……留在我身边，并且相对快乐。”

相对快乐。这个词像一根冰针刺入洛小熠的心脏。

他想起那些梦。梦里他们有千年宿怨，有血腥厮杀，有融合又分离的剧痛，但也有某种深刻的东西，像根系在黑暗里纠缠千年后长出的畸形花朵。

恨是真的，依恋也是真的，伤害是真的，舍不得对方消失也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这里也是真的。

【都是真的，更不好受】

【不是梦，也是真的？他疯了？他真的推倒了新世界，一千年全都打了水漂，回到了…最开始？】

【好混乱，其实这里已经是脱离世界轨道了吧？神五学这么不讲道理吗】

【我觉得它不该叫神五学，它应该就是神】

“如果这一次又失败了呢？”洛小熠心知肚明，可他还是问了出来，“如果我又‘穿帮’了？”

“那就第三百七十六次重置。”渚鹫因说得轻描淡写，“我会把时间倒回更早的节点，调整更多参数。也许从你小学开始，也许从婴儿时期，也许……从你父母车祸的那天开始改写，让他们活下来，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邻居。”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有种令洛小熠毛骨悚然的光芒——那不是疯狂，是比疯狂更可怕的东西：绝对的理性。对渚鹫因来说，重置世界就像调整实验条件，抹去几亿人的记忆就像擦掉白板上的粉笔字，只要最终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人们不惧怕疯子，但与其是持枪的歹徒，更不愿意面对持刀的疯子】

【疯子手上不能有武器，因为无法预测他的行为】

【从洛小熠的角度也很绝望啊，渚鹫因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家人…结果记忆恢复，不知道该恨还是爱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的感情是酸涩，我觉得现在是苦涩了……】

“你有没有想过，”洛小熠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也许问题不在于参数，而在于实验本身就不该进行？”

渚鹫因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像冰雕在极光下的反光。

“太晚了，小熠。”他说，“从一千年前我几乎杀死你们，从你对我举起剑，从我们第一次在血雨中拥抱又试图杀死对方的那一刻起，这个实验就开始了。我们是被绑在同一个旋转椅上的两个人，要么一起找到平衡，要么一起在离心力中解体。”

“你还吃吗？”

“……不了。”

【哎……】

【那是怎样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做了就是做了，没什么好洗白的】

【渚鹫因，你是否有一瞬间后悔？】

【回不去的何止是从前】

【好悲啊，他们总是淡淡的】

他站起身，倒掉早餐，走到水槽边清洗盘子。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响亮。洛小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梦中某个画面：渚鹫因站在光墙前，银发在扭曲的星光中飘舞，回头对他说“这样就好”。

也许对渚鹫因来说，“这样”就是不断重置世界，不断调试参数，不断寻找那个完美的平衡点——一个能让洛小熠既不完全遗忘也不被记忆压垮，既能留在他身边又不至于恨他到想同归于尽的微妙状态。

“今天有数学周测。”渚鹫因擦干手，转身，恢复如常，“你该去换校服了。便当在冰箱里，是你喜欢的照烧鸡排。”

日常继续推进，像一列没有刹车的火车。

洛小熠回到房间，换上黑白校服。镜子里的少年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但表情平静。他整理衣领时，目光落在书桌上的数学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还空着。

他坐下来，拿起笔。笔杆上有他熟悉的握痕，但今天感觉有点不同——太光滑了，像新的一样。也许在上一次重置中，这支笔根本不存在，是渚鹫因新生成的物品。

【还是会重置的，这些】

【是啊，渚鹫因自己也说了，只要洛小熠发现不对，就会复刻】

【不知道这个周三重复了多少次啊…什么时候时间才能向前流淌】

【复刻，重置，覆盖，一个比一个超标…渚鹫因你这家伙】

【整个世界都是两个人play的一环】

【没话说了，一切都在反复】

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一个太阳，普通地升起。街道上学生越来越多，说笑声透过玻璃传进来。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人想哭。

洛小熠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打开数学课本，开始看公式。不管这个世界是第几次重置，不管渚鹫因为了他修改了多少次现实，今天的数学周测还是会准时开始。这是他这一世的日常，是渚鹫因为他精心编织的“正常生活”的一部分。

也许下一次重置，他会更早觉醒。

也许下下次，他会完全沉睡。

也许在第三百七十六次、第一千次、第一万次重置后，渚鹫因终会找到那条完美路线——一条让洛小熠既能感受爱又不被恨吞噬，既能记得又不被记忆灼伤，既能永恒又不感到囚禁的、不可能存在的路径。

而在此之前，清晨六点十三分的闹钟会一次次响起。

洛小熠会一次次醒来。

世界会一次次重置。

直到永恒找到它勉强可以接受的形状，或者直到其中一方终于破碎到无法被任何重置修复。

渚鹫因望着时钟，它第一次指向七点整。男人叹息道：“可惜又失败了，难道复刻也在逐渐失效。”

“洛小熠，你真的很特别。”

——

92.螺旋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