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真的会带走你对一个人的所有恨。
可爱不会。
——
洛小熠在清晨六点十三分醒来——第一千七百四十四次。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像河流支流的裂纹。窗外的声音——空调嗡鸣、公交刹车、广播体操——这些日常的背景音，此刻听起来像是唱片机卡碟时发出的重复片段。太规律了，规律得不自然。
六点十四分，他第一次打开门，走向渚鹫因。
他看着男人紫眸中不加掩饰的惊讶，是的，这是重复上千次对话中第一次改变。
洛小熠张了张嘴，却还是说着那句重复千百次的——
“我做梦了。”
【果然又重复了】
【继三百多次复刻之后，又多了一千七的重置，而且只重置周三这一天？渚鹫因，你是有多犟】
【说明这1744次复刻每一次洛小熠都记起来了，他失败了1744次】
【不，是两千次】
【他从来没有真正成功过，是洛小熠赢了】
【但渚鹫因也没输】
“梦见什么了？”
洛小熠抬起头，直视那双银紫色的眼睛：“梦见你为了留住我，复活了凯风他们。但一千年前，正是你让他们陷入沉睡。”
空气凝固了。
只有一瞬，短暂得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洛小熠看见了——渚鹫因瞳孔的细微收缩，握着杯柄的手指关节从放松到紧绷再到放松的快速转换，喉结一次几不可察的滑动。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渚鹫因甚至微笑了一下：“梦里什么都有。”
“你编织得很用心，渚鹫因。每一个细节，每一次重复，都在试图让我相信这就是真实。”洛小熠无视了他的借口，将真相戳得鲜血淋漓。
他转过身，红发在逆光中仿佛燃烧的火焰：“你试图让一切合理，这反而才是最不合理的地方。”
“归根结底，你改变不了我，渚鹫因。”
【可是小熠你还是看不见我们啊……】
【还是心慌慌的】
【就这样打明牌，不知道会不会有不同啊】
【拜托了小熠，把这家伙狠狠揍一顿吧！玩弄世界的自大狂！】
【失去了对生命的尊敬，所以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的。”渚鹫因终于说。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试图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洛小熠。
洛小熠说：“你、我、这个家、学校、高考，它们是太过完美的茧，柔软温暖，没有丝毫尖锐的边角。”
他走到渚鹫因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步。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是熟悉的薰衣草混合雪松的味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洛小熠问，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为什么要创造一个循环的世界，把我困在这里？”
渚鹫因抬起手，似乎想触摸他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那只手悬在那里，手指微微颤抖——这是洛小熠第一次看见他颤抖。
【不敢看了，好刀】
【渚鹫因就败在小瞧了斗龙战士的羁绊】
【终于要开始爱了吗】
【你们到底怎样才能幸福啊！】
【ZR幸福好不好】
【R？】
【为了区分这篇人生如梦的洛小熠，缩写就是R熠嘛，总之ZR幸福好不好】
【以前的日常…我没有珍惜…】
“因为你恨我。”渚鹫因轻声说，“在真实的世界里，你每一次看见我，眼睛里都有恨。即使那一千年的羁绊让我们产生了……不该有的东西，但恨从未消失。”
他放下手，转身走向门口，却又停在门槛处。
【你是想说爱的，对吧】
【苦涩啊】
“我复活了他们，给与真正的生命，而不是石化的永恒。我改变了世界法则，让太阳沉默之地成为乐园而非囚牢。我做了所有你认为我应该做的赎罪。”他的背脊挺直，可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坍塌，“但你依然恨我。因为在真实的时间线上，那些伤害已经发生，无法抹去。”
洛小熠的心脏剧烈跳动。
恨是真的。
复活是真的。
千年的纠缠是真的。
这一千七百四十四次清晨六点十三分的醒来，也是真的。
【爱呢？】
【爱也是真的】
【这还不是爱？！你们只是没有意识到！】
“每一次你从梦中挣脱，意识到虚假，”渚鹫因没有回头，“时间就会倒转。我会重新调整——今天让面包烤焦，明天让飞过的鸟增加一个种类，后天让你数学卷子上错一道题，制造一点不完美来模仿真实。”
他转过身，银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洛小熠，也倒映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我在寻找一个完美的路线。一条能让你既保留所有记忆——包括恨，包括爱，包括那一千年的全部——又能接受这个重建后的世界，接受我的路线。”
洛小熠感到窒息。他的肺部真的忘记了如何呼吸。
“你倒转了多少次时间？”
“足够多次。”渚鹫因微笑，那笑容破碎而美丽，“直到找到正确为止。”
“有时候需要让痛苦不那么尖锐，让恨可以容纳更多的……复杂性。”
窗外，天空开始不对劲。是更根本的东西。光线在扭曲，色彩在分离，建筑的边缘泛起细微的像素波纹。
世界在崩溃，因为编织者分心了。
【果然是渚鹫因干的，差点就被前世论和平行世界论给骗了】
【他在执着一条不可能的路线】
【也许是我隐隐感觉，洛小熠看他的眼神，是不是带着一丝心疼？】
【因为都是真的，所以痛苦，可是也要允许爱的可能性】
【与其说是小熠接受不了渚鹫因，倒不如说是小熠接受不了爱着渚鹫因的自己】
【人总是喜欢为难自己】
“停下。”洛小熠说。
“我停不下了。”渚鹫因走向他，每一步都让地板泛起涟漪，仿佛在水面行走，“除非你接受。接受这个被我修改过的现实，接受这个有凯风他们活着、有你和我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的世界。”
“即使这一切都是假的？”
“什么是真？”渚鹫因终于触碰了他的脸，手指冰凉，“在最初的真实里，我害死了你爱的人，你恨我入骨，我们在千年的互相折磨中变得面目全非。在现在的‘虚假’里，他们还活着，你还有机会和他们重逢，我们还能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每天早晨六点十三分我端着咖啡来叫你起床。”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洛小熠的嘴角。
“选择你的真实，小熠。”
【明明恨海情天这么久，好像都没亲过？】
【因为不敢啊，不能啊…】
【渚鹫因这也是第一次让洛小熠去选择吧】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他在小心试探着那个可能性】
房间开始溶解。书桌变成流动的色彩，床铺化作光的粒子，窗外的街道像被水洗掉的油画。只有他们两人还保持着形体，站在一片逐渐空白的背景中。
洛小熠闭上眼睛。他看见凯风在阳光下微笑，蓝天画在花丛中唱歌，百诺缠着花环，东方末冲他招手，子耀拉着他跑去——那些他以为永远失去的人，在渚鹫因编织的世界里活着，呼吸着，等着他。
他也看见另一个画面——
最初的真实里，他站在五尊石像前，手握长刀，眼中只有彻骨的恨，对着渚鹫因说“我一定会来杀你”。
两种真实在意识中交战。
【我要哭了，好怀念大家都在的时候】
【看第一章的时候谁能想到未来会是这样……】
【两边对比太惨烈，渚鹫因都不相信洛小熠会选他吧】
【明明什么都做得出来，居然还在怕爱人的抛弃】
【哎……你们其实是纯爱来的吧】
渚鹫因的手从他的脸上滑落，垂在身侧。银发男人低下头，等待判决。这个可以扭曲时间、修改现实、编织千重梦的存在，此刻脆弱得像一触即碎的蛛网。
洛小熠睁开眼睛。
他没有看渚鹫因，而是看向那片正在崩塌的世界边缘。在那里，两个现实在交汇。一边是虚假却温暖的晨光，一边是真实但荒凉的废墟。
“我选择，”他说，声音在空白的空间中回荡，“不选择。”
渚鹫因抬起头，眼中闪过困惑。
【诶？】
【还能这样？】
【渚鹫因居然会露出这种表情，可怜样】
【他是真的很在乎洛小熠】
【这是…把世界又归零了？】
【洛小熠曾经和渚鹫因融合，他应该也拥有掌握神五学的力量吧】
【这…还有高手？】
“我不接受完美的虚假，但我也拒绝回到只有恨的真实。”洛小熠走向世界崩塌的边缘，红发在虚无的风中飘荡，“我要第三条路。”
“没有第三条路。”渚鹫因说。
“有。”洛小熠站在两个现实的交界处，他转身，看向渚鹫因。
“我们一起，从这一刻开始，真正地、清醒地选择。”
空白空间开始震动。从洛小熠站立的地方，新的色彩开始蔓延——
“你要怎么做？”渚鹫因问，但已经向他走去。
“像你一样。”洛小熠微笑道，那笑容里有属于十七岁的明朗，也有恒古千年的深沉，“但不再是只一个人。”
他们的手在现实交界处相握。
那一瞬间，真实的世界降临在一千一百年后的第一分一十一秒。
恨存在，但不妨碍爱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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