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杨云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姜凯清。
上门找人,也总是推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不想外出。
话都说到这份上,要是再把人逼出来,未免太不通情达理。
嗡——嗡。
桌上的手机响了不知多少次,从早上八点开始,这通电话就没消停过。
他听得心烦,翻开手机,显示着28个未接来电,都是蒋磊打来的。
正准备关机,紧接着又是一通电话,他只好接了,带着烦躁,问,“大白天扰人清净,又怎么了?”
另一边,蒋磊急切的说,“我的老天爷啊,您终于醒了,出大事了啊!你还记得上次那对母女嘛?”
“母女?”
“我就知道你贵人多忘事,半个月前不是让你追一笔债务嘛?差不多六月底那会儿。”蒋磊继续帮杨云回忆。
六月底……是有一笔债务。
欠债的人跑到外省,几十万的高贷一下没人偿还,他让自己手下去找对方妻女,想借此把人逼出来。
但那群人做事鲁莽,推搡之中,妻子头部撞到桌角昏厥,女儿从楼道摔下。
杨云知道的时候把他们痛骂了一顿,那几个小子家里都有点背景,硬是把这件事压了下去,至于后来怎么样,杨云也不知道。
他起身去柜子里翻资料袋,依照时间寻找,翻到第三张停下。
白纸上,赫然写着欠债人姓名,吴起。
吴起?
那天晚上和周琛谈论的男子,似乎也叫吴起。
“喂?喂?你有没有在听啊?我跟你讲啊,那女儿现在残疾了!”
“什么?!残疾?怎么会这样,之前不是说解决了,怎么好端端的会突然残疾?”
“那群狗日的混蛋骗你的!把事情撇得干干净净,根本抓不到把柄。
若不是我一朋友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等警方介入,事情就麻烦了。总之,你最近小心点。”
杨云皱眉听着,心中一片乱麻。
事情不是他做的,但起因是他,现在主犯跑了,警方要查也是查到他这儿,而一旦查到他,蒋磊也脱不了干系。
国家不允许放高贷,蒋磊这几年做得大,完全不顾虑这一点。
高贷罪没有明文刑法,过程中却有人因此受害,这就算违法,等东窗事发,肯定是要蹲牢子。
“冷静,你先别急,我想想办法。”杨云嘴上安慰着蒋磊,实际自己心里也没谱。
违法的事,近年来查得严,不像早期给点钱能省事。
法不容情,错就是错,再怎么狡辩也没用。
眼下只能先联系受害者家属,尽一切可能争取对方原谅,目前警方还未介入,一切不算太晚。
杨云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并冷静的告诉蒋磊该如何做。
“蒋磊,你赶紧去查具体医院和病房。在这之后,延缓收利时间,有必要的话,停止所有交易。一旦事情败露,回家去躲一阵子,以你爸的关系,完全能保下你。”
“那你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照我说得做,记得删除所有通话及聊天记录,不要给自己留尾巴。”
杨云不等蒋磊回答,挂断电话,随意洗漱一番,拿上资料袋,匆匆出门。
打电话联系上赵叔。
蒋磊安排在他身边的司机,方便他外出办事。
赵叔很快赶来,前往杨云指定的地方。
两个小时后,H市人民医院。
走之前,他嘱咐赵叔,“赵叔,最近这几天不用在我家附近等了,也不要和我联系,不要问为什么,我走了。”
赵叔疑惑的听着,预感有事发生,却见杨云临走前给了他一个微笑,他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杨云人高腿长,一路从医院外快步至病房门口。
整理仪容,轻轻按下门把手进入。
一共三张病床,小女孩在最里面靠窗的那一张,女孩的妈妈守在床边睡着了。
他走近两步,正欲说话,定睛看去,手控制不住一抖,资料袋掉在地上。
女孩坐在床上,安静的扭头看向窗外,本该凹凸不平的床面,却是平坦的铺着。
她的整个下肢,竟是被生生截去。
他不是没想过事态的严重性,却始终没有料到,这件事会夺去女孩的双腿。
而资料上还清清楚楚写着,女孩擅舞。
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正是一生中最好的如花年华。
本该用自己的双腿舞出多姿的人生,却惨遭变故,在严酷的事实面前,毫无抵抗能力。
杨云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用那么极端的手段去逼迫这对母女。
纵使她的丈夫,她的父亲与他有利益上的纠纷,可是对她们来说,遭受这一切,都是莫须有的灾难。
病房内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病房外交杂着伤患无声的挣扎。
不管是哪一点,都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杨云,他做得离谱,错得过分。
他不知该如何挽回,或者说,怎样挽回都已经晚了。
如果他当时能亲自去一趟,事情也许不至于发展成这样。
再一次,他感到生命的脆弱。
来得路上,他一直在想要怎么取得这一家人的原谅。
可是现在,残忍的现实面前,他甚至不敢上前说一个字。
女孩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她的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趋于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强扯出一丝微笑,问:“大哥哥,你也是来看我的吗?”
杨云捡起地上的资料袋,沉默良久,渐渐收紧了手,牛皮袋子被他攥出难看的褶皱,像是在对他讽笑。
“大哥哥,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呢,我叫吴梦,大哥哥呢?”
“杨……杨云。”
“这样呀……”吴梦眼中一闪而过一抹怨恨,又悄悄将它收起,没有任何人察觉,继而道:“杨云哥哥,我想,你是来找我爸爸的。”
杨云听了,低头看手中的袋子,走到吴梦旁边,将袋子轻放在床头柜上,“我不求你们的原谅,只希望你们不要再牵连到他人。”他郑重鞠躬,“拜托了。”
“好呀,大哥哥的话,吴梦替爸爸答应了。”
她的手,在被子下攥得发白,面上依旧静如湖水
杨云这一躬,鞠了良久才缓缓起来,“你……资料袋里的东西给你爸爸,他会明白的。”
吴梦就在他的面前,近了才发现她的脸色很不好,眼下泛青,唇色苍白略干。
“杨云哥哥,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杨云没有拒绝,点点头,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你说吧。”
吴梦转头看向窗外,一只飞鸟恰巧掠过。
“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