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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

神女之记

梦之陆。

接下来的几天,凌任冰以人类特使的身份周旋于军中。同时,他也在仔细观察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发现了几个奇怪的地方:

第一,大营中的某些士兵,每天说的话、走的路、甚至打哈欠的时机都一模一样。副将每次禀报军情时,措辞分毫不差。沈辞虽然看起来灵活,但某些口头禅和动作也每天重复。

第二,他曾试着往远离精灵森林的方向走,想看看这片区域有没有边界。但无论怎么走,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地回到营地附近。像是在一个无形的圆里打转。

第三,有一次他试图在谈判中说“人族和精灵不必为敌”,话到一半,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晚上他发现手臂上多了一片青紫色的淤痕。

他用魔法传音把这些发现告诉了蓝独心。

“我也注意到了一些事。”蓝独心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精灵族的侍女们每天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还有,圣地中央有一棵古树,每次靠近它,我会莫名感到悲伤——像是那棵树里有某种情绪,不是我自己的。”

“悲伤?”

“对。很浓的悲伤。像是有人在哭,哭了很久很久。”

凌任冰沉默了片刻。“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它被困在一个循环里。”

“那我们怎么出去?”

“暂时还不知道。但至少我们知道了两件事:第一,这个世界有规则,不能随便偏离;第二,那棵古树可能是关键。”

又过了两天,凌任冰决定再做一次试探。

他按照这个世界的“剧本”,继续进行与精灵族的交涉。但在一次私下会面中(他用魔法传音约蓝独心在古树旁碰面),他做了一件偏离“剧本”的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匆匆离开,而是伸手触碰了古树。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月光下。男人是人类,穿着和他现在相似的贵族劲装。女人是精灵,粉色的长发,面容温柔但带着悲伤。他们手牵着手,像是在许什么诺言。

画面一闪而过,但凌任冰记住了。

“你看到了什么?”蓝独心问。

“两个人。人类男人和精灵女人。像是……以前发生过的事。”

蓝独心也伸手触碰古树。她也看到了画面——不同的片段:那两人在森林中相遇,在月光下并肩而坐,然后被一群人包围,被迫分开。女人的眼泪落在男人的手背上,男人的手在颤抖。

“是他们。”蓝独心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这个世界的主人。”

“他们怎么了?”

“不知道。但古树里的悲伤,就是他们的。”

凌任冰收回手,沉思了片刻。“这个世界在重复他们的记忆。我们现在经历的事,可能就是他们当年经历过的。”

“那他们的结局是什么?”

“不知道。但如果我们被一直困在这里,可能也会走向同样的结局。”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觉。

“我们得找到出口。”凌任冰说,“不能跟着这个剧本走到最后。”

幻境开始推动剧情。

人族朝廷下达了更强硬的命令:必须尽快取回灵脉。沈辞开始建议采取更激进的行动。精灵族那边,长老们对公主“久病不愈”开始起疑,守卫变得更加严密。

凌任冰能感觉到,事情在加速。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向什么结局,但他知道,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出路。

一天夜里,他用魔法传音告诉蓝独心:“明天,会有一场正式的谈判。在议事厅。你找个理由出席——我们必须面对面谈一次,不能被幻境分开。”

“好。”蓝独心应下。

次日,凌任冰率队进入精灵森林。

议事厅建在圣地外围,是一座由古木与白玉筑成的大殿。穹顶极高,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长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精灵族的长老们早已就座,个个面色冷峻,看向凌任冰的目光像在看一个必须驱逐的入侵者。

凌任冰在主宾位坐下,沈辞站在他身后。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蓝独心。

精灵族的大长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声音苍老但不失威严:“人族特使,灵脉是我族圣地之核,先祖遗泽,绝不外借。你已来了多次,该说的话都已说尽。今日若再无结果,便不必再谈。”

凌任冰声音平静:“人族旱情已延宕三年,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我此行并非为掠夺,而是为求援。灵脉之力若能分出一部分,人族愿以任何代价交换。”

“任何代价?”二长老冷笑一声,声音尖锐,“若我要你人族退出边境三百里,永世不得靠近精灵森林,你也答应?”

凌任冰抬眼看他:“退出边境可以商议,但‘永世不得靠近’——这是断绝往来。两族相邻而居,断绝往来只会埋下更深的仇恨。”

“仇恨?”二长老猛地拍案而起,“你们人类伐我森林、杀我族人,现在还有脸谈仇恨?”

“坐下。”大长老低声喝止,二长老恨恨地坐了回去。

凌任冰没有退缩,直视二长老的眼睛:“伐林杀人之事,若查明确有人族所为,该惩的惩、该赔的赔。但灵脉之事是两族存亡的大事,不该与旧怨混为一谈。”

二长老还要反驳,殿门忽然打开了。

有长老同时站起。

凌任冰抬头,心跳漏了一拍。

蓝独心走了进来。

她穿着精灵公主的白色礼袍,粉色的长发垂至腰际,面色苍白但脊背挺直。她的步伐不快,甚至带着几分虚弱,但每一步都稳稳的。她走到长老们中间,在主位——大长老旁边的位置坐下。

那是艾娅的位置。

“公主殿下!”大长老声音发颤,“您的伤……”

“已无大碍。”蓝独心的声音轻柔但清晰,带着艾娅该有的端庄,但她看向凌任冰的那一眼,却有着只有他能读懂的温度,“听闻人族特使又来交涉,我来听听。”

凌任冰微微颔首,面上是公事公办的冷淡,心中却松了口气。

她来了。

谈判继续。

蓝独心坐在主位上,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开口也只是温和地复述长老们的立场。但凌任冰注意到,每当长老们的言辞过于激烈、场面快要失控时,她会轻轻说一句话,把那根弦拉回来。

“二长老,让他把话说完。”

“大长老,人族特使远道而来,至少该有一杯茶。”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次开口,议事厅都会安静下来。

凌任冰心中微动。这不是蓝独心在“扮演”艾娅——这是她自己。温柔,但不软弱。善解人意,但有主见。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这个充满敌意的环境中,给他留出一条缝隙。

谈判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最终,双方没有达成任何协议。大长老宣布休会,择日再谈。精灵族的长老们陆续离开,议事厅渐渐空了下来。

凌任冰故意慢了一步收桌上的文书。沈辞会意,先行退到殿外等候。

当厅中只剩下他和蓝独心时,蓝独心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表面上,她是“送客”。但她的手在长桌的遮掩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你还好吗?”她用魔法传音问。

“还好。”他回应,“你呢?装病装了这么久,累不累?”

“累。”蓝独心的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委屈,但很快又变得柔软,“但你来了,就没那么累了。”

凌任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但他忍住了。

“长老们不会让步的。”他说,“这个世界的规则在逼我采取更强硬的手段。我能感觉到——再拖下去,沈辞那边会出事。”

“什么意思?”

“沈辞是‘推动剧情’的角色。每次他开始急躁,幻境就会加速。他现在已经在私下联络激进派将领了。”

蓝独心沉默了片刻。“那我们怎么办?”

“先按兵不动。”凌任冰说,“我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查一查那棵古树。我总觉得,那里面不只有悲伤——还有答案。”

“好。”

殿外传来沈辞的声音:“陵二,该走了!”

凌任冰直起身,恢复了特使该有的距离感,朝蓝独心淡淡一拱手:“公主殿下,告辞。”

蓝独心微微颔首:“特使慢走。”

他们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回头。

但蓝独心的袖中,藏着凌任冰刚才借着收文书时悄悄塞给她的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小心长老。

三天后,事情果然起了变化。

沈辞带着几名将领闯入凌任冰的帐中,脸色铁青:“陵二,不能再拖了。朝廷已经来了密信,说陛下对你‘迟迟无功’非常不满。再这样下去,你这个特使的位置恐怕……”

“恐怕什么?”凌任冰头都没抬。

“恐怕要被撤换!”沈辞一拍桌子,“撤换还是轻的,说不定还要问罪!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来拿灵脉的,不是来和精灵公主谈天说地的!”

凌任冰终于抬起头,冷冷地看着沈辞。

沈辞被他这个眼神看得一怔,气势矮了几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着急。”

“我知道你着急。”凌任冰的声音平缓下来,“但你有没有想过,强攻的后果?”

“什么后果?”

“精灵森林的地形你不比我陌生。他们占尽地利,我们强攻,伤亡至少三成起步。就算打赢了,灵脉能不能完整拿到手也是未知数。拿不到灵脉,死这么多人,朝廷那边你怎么交代?”

沈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所以,”凌任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再给我一点时间。最后一次。”

沈辞盯着他看了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三天。最多三天。”

沈辞走后,凌任冰用魔法传音联系蓝独心。

“心心,你那边怎么样?”

“不太妙。”蓝独心的声音带着疲惫,“长老们开始怀疑我了。”

“怀疑什么?”

“怀疑我不是真正的艾娅。二长老今天盯着我看了很久,问了一句‘公主殿下,您最近说话的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样’。”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重伤初愈,脑子还不太清楚。他暂时没有追问,但他没有信。”

凌任冰沉默了片刻。“那棵古树呢?有发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