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雪沿着一条窄巷走了几十步,看到一个摊位——不是卖东西的,而是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兜帽的人,桌上放着一块木牌:“知无不言,价高者得。”
她在桌子前坐下。
兜帽人没抬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里塞了沙子:“什么消息?”
“最近有没有听说过一股黑衣人?会空间瞬移的那种。”
兜帽人沉默了几秒,伸出三根手指。
梦幻雪放下三十枚金币。
兜帽人把金币扫进桌下的袋子里,这才开口:“‘虚空’,最近几个月才出现的势力。没人知道他们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但他们确实在活动——最近边境一带,外出历练的学院弟子经常失踪。不是个例,是成批的。”
“失踪?什么意思?”
“就是人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副城那边已经丢了五六个了,付方学院也有,其他小学院的更多。”兜帽人顿了顿,“有人说他们是专门抓人的,但抓去干什么,没人知道。我们这边也查不到更多——这帮人太新了,底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梦幻雪皱眉:“他们是突然冒出来的?”
“对。半年前还没有任何动静,像是凭空出现的。”兜帽人说完,低下头,不再开口。
梦幻雪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什么能说的?”
兜帽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如果他们在找你,你最好跑快点。”
另一边,寒希哲也打听到了类似的信息。他在一个卖旧法器的摊位前停下来,跟摊主闲聊了几句——花了钱的。摊主告诉他,最近确实有一股新势力在边境出没,专抓学院的人,但具体为什么抓、抓了送去哪,没人知道。副城、临都、甚至更远的几座城市都有失踪报告。
“不过,”摊主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们不是乱抓,是在找特定的人。至于是什么样的人……没人说得清。”
寒希哲付了钱,转身往回走。
两人在柱子下碰头,交换了信息。
“差不多。”梦幻雪说,“和之前听到的一样。没有新东西。”
寒希哲点头:“但他们确实是冲‘学院的人’来的。你在星星学院待过,现在又在星燃——你符合他们的目标。”
梦幻雪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说,那盏灯亮不是巧合?”
寒希哲没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吧,这里没什么可查的了。”梦幻雪转身,准备沿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需要穿过一条更深的巷道。巷道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隐约有嘈杂的人声传出来——不是黑市那种低声交谈,而是呐喊、咒骂、以及某种沉闷的撞击声。
梦幻雪本来没打算进去,但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从里面推门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新来的?进去看看,今晚有好戏。”说完踉跄着走了。
铁门晃了晃,露出里面更大的一片空间。
梦幻雪本想绕开,但她注意到门边墙上刻着一个符号——那个符号她见过。白天在临都街头,那个灰衣男人留下的硬币上,刻着同样的符号。
“进去看看。”她对寒希哲说。
寒希哲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跟在后面推门进去。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地窖被改造成了某种竞技场。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坐满了人——裹着斗篷的、戴面具的、露出狰狞纹身的,各种面孔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显得扭曲而狂热。
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石台,大约二十步见方,台面上有暗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
石台上站着两个人。
不是切磋。
是生死斗。
两个人已经在交手了,魔法碰撞的火光照亮了看台上那些兴奋的脸。左边的人用的是一种暗属性的魔法,每一击都带着腐蚀性的黑色雾气;右边的人则擅长近身格斗,匕首在指间翻转,每一次突刺都直奔要害。
这不是表演。是真正的、以命相搏的厮杀。
看台上的人在呐喊,在欢呼,有人在下注,有人在咒骂。整个场地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令人窒息的狂热。
石台上,使用暗属性魔法的人被匕首划开了小臂,鲜血喷涌而出,但他没有后退,反而狞笑着加大了魔法输出,黑雾像触手一样缠上了对手的脖颈。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梦幻雪的目光从石台上扫过看台上的那些人——他们不是修士,不是战士,只是一群来看热闹的人。用别人的命来填自己的空虚,在别人的鲜血里找乐子。
石台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那个用匕首的人倒在了血泊中,脖颈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任何光了。胜者站在他旁边,高举双臂,黑雾在他周围翻涌,看台上的人疯狂地喊着某个名字。
没有人去看地上那具尸体。
没有人。
梦幻雪攥紧了指尖。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不是对她说的——是对寒希哲说的。
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男人从看台边缘的阴影中走出来,目光锁定在寒希哲身上。他身边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人,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短刀。
“绝色啊。”那个男人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探究,“我们临都市很久没有见过如此天资了。”
寒希哲转过身,面无表情:“所以?”
长袍男人笑了笑,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所以——我们老板想请你上台试试。”
看台上响起一片低语。刚才还沉浸在胜者欢呼中的人群,注意力开始转向这边。
“你的朋友也可以一起。”长袍男人看向梦幻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轻佻,“男女不限,生死……不限。”
看台上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梦幻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长袍男人,像是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她心里没有任何紧张,没有任何恐惧。
只有不屑。
这两个字足以概括她此刻的全部感受。
让她上台?让她和这些用命取乐的人渣在泥潭里厮打,供另一群人渣观赏?
梦幻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冷。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地方了。星星学院不是象牙塔,她从小就知道这世上有些角落比黑夜还黑。但她从不惯着。
“你想毁掉?”寒希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刚好她听得见。
梦幻雪没有说话,但她抬起了右手。
银白色的魔法光芒从她掌心亮起,不是之前那种只是“亮一亮”的程度——这一次,整个地下空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暗红色的灯光都在那银白色的光芒下显得黯淡了几分。
长袍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台上那些喧嚣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瞬间安静了大半。
不是因为他怕了那道光芒。
而是因为他认出了那种光芒的分量。那种纯粹度、那种压迫感,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我们只是路过的,不感兴趣。”梦幻雪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空间都听得见。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长袍男人的眼睛,“但你要是再说一遍‘上台’——”
她没有说完。
她不需要说完。
银白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成一柄半透明的光刃,刃口锋利到连空气都在轻轻颤鸣。光芒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长袍男人后退了一步。
他不是怕死。在这种地方混的人,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他怕的是——眼前这个人,真的会毁掉这里。
不是威胁,不是恐吓,而是她有这个能力,而且她真的会做。
寒希哲站在梦幻雪身边,金色魔法在掌心若隐若现。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站位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站在她右手侧,半个身位靠后,既不是挡在她前面,也不是跟在她后面,而是在她最顺手的地方,随时可以配合她出手。
长袍男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
“……今晚还没到请外客的时候。”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下次再来,提前打招呼。”
他摆了摆手,示意手下让开。那几个按着刀柄的人迟疑了一瞬,但还是侧身让出了路。
梦幻雪收了光刃,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朝出口走去。
寒希哲跟在她身后,金系魔法没有收,一直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状态。
他们穿过铁门,走过巷道,沿着石梯回到地面。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地下斗兽场的喧嚣被隔绝在厚厚的土层之下,地面上安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
寒希哲先开口了:“你是真想动手。”
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梦幻雪说。
“为什么没动手?”
“因为还没到动手的时候。”梦幻雪放缓了脚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种地方,你拆了一个,第二天就会冒出另一个。拆得了一时,拆不了一世。”
寒希哲侧头看她:“所以?”
“所以我在想怎么一劳永逸。”
寒希哲沉默了两步,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你要毁掉的不只是那个角斗场。”他说。
“我要毁掉的是整条链子。”梦幻雪说,“角斗场、地下黑市、把人当货物卖的贩子、在背后撑腰的势力——一个都别想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语气比刚才更冷:“不过不是现在。现在还没查清楚黑衣人的事,不能节外生枝。”
“那就先记着。”寒希哲说。
“当然记着。”梦幻雪看了他一眼,“你呢?你刚才也是想动手的吧?”
寒希哲没有否认:“那个穿长袍的,看你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梦幻雪微微一怔,随即嗤了一声:“你倒是会挑重点。”
“我这人一向挑重点。”寒希哲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走吧,明天还要赶路。”
回到客栈,大堂已经熄了灯。两人摸黑上了楼,梦幻雪在自己房门前停下来。
寒希哲靠在隔壁门框上,油灯的光从走廊尽头透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
“你之前说‘让他们来’。”寒希哲忽然说。
梦幻雪侧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寒希哲说,“就是觉得,你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好看。”
梦幻雪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就在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她探出头来,说了一句:
“你这张嘴,早晚惹麻烦。”
门关上了。
寒希哲站在走廊里,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片刻,梦幻雪听到墙上传来三声轻敲——短促的、有节奏的。那是他们之间的小暗号,没什么实际意义,就是确认对方还在。
她抬手敲了两下回去:睡了,别烦我。
墙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然后安静了。
梦幻雪靠在床头,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银白色的魔法光痕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她想起地下角斗场里那具无人问津的尸体,想起看台上那些狂热的脸,想起长袍男人那句“上台,或者……”。
临都的夜,比白天长得多。
但没关系。
她记着这笔账了。
毁掉那个地方只是迟早的事——不是现在,但她会回来的。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只是因为她看不惯。
有些人看到脏东西会绕开走。
她不是那种人。
她是那种会把脏东西连根拔起的人。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
寒希哲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但她知道他还没睡。因为她听到了——极轻极轻的,像是他在翻身的动静。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临都的夜还在继续,但他们的部分,暂时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