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下）

我蹲在回廊角落，眼泪无声浸湿锦裙。龙涎香的气息还残留在鼻尖，像三百世的枷锁，勒得我快要窒息。

“小姐！”

青禾寻来，见我这般模样，吓得连忙扶住：“您怎么了？可是摄政王他……欺负您了？”

我摇摇头，撑着她的手缓缓站起，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无事，只是风迷了眼。”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是风沙，是三百世也逃不开的宿命。

回到相府，我把自己关在房中，直到深夜。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孤寂。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沈清辞，这一世必须狠下心。他是萧烬严，是权倾朝野、冷心冷情的摄政王，是让你三百世爱而不得的劫。

可越是压制，记忆越是汹涌——

第一世桃花树下，他笑着说“待我加冠，必以八抬大轿娶你”；

第五十世乱军之中，他用身体护住我，血溅在我脸上，还轻声说“别怕”；

第一百世刑场之上，他望着我，眼中是我读不懂的痛，最后只说“若有来生，别再遇见”。

原来每一世，我都不是单向奔赴。只是命运的笔，从不肯给我们一个圆满。

“小姐，该歇息了。”青禾轻声提醒。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要应声，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我心头一紧，刚要喊人，窗棂被轻轻推开。

月光洒进来，照清那人轮廓——墨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竟是萧烬严。

我猛地后退，撞在桌沿，瓷杯落地，碎成几片。

“王爷？！”我又惊又怕，声音发颤，“你怎会在此？”

他跃入房中，反手关窗，动作利落无声。月光下，他深邃的眼眸牢牢锁着我，比白日更沉、更烫。

“本王来，问沈小姐一个答案。”他一步步走近，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只能仰头看他。他的气息笼罩下来，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味道，让我防线瞬间崩塌。

“王爷请讲……”我声音细若蚊蚋。

他俯身，额头几乎抵着我的额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偏执：

“白日里，你见我便逃。可你的眼神——”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我的眼角，带着薄茧的指腹微凉，却点燃我全身火焰。

“你的眼神骗不了人。沈清辞，你是不是……很早就认识本王？”

我浑身剧颤，眼泪再次决堤。

认识？何止是认识。

我爱了你整整三百世，从豆蔻少女到白发老妪，从繁华盛世到兵荒马乱，每一世都为你疯魔，为你惨死。

可我不能说。

说了，便是逆天；说了，轮回惩罚更重；说了，只会让眼前这个人，更加厌恶我。

“臣女……不知王爷何意。”我别开脸，拼命忍住扑进他怀里的冲动。

他却伸手，强硬地扳过我的脸，指腹擦去我的泪水，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不知？”他喉结滚动，眼神复杂得可怕，有痛、有惑、还有一丝我不敢置信的挣扎，

“那你告诉我，为何你哭的时候，本王会心慌？

为何你躲着我的时候，本王会想把你抓回来？

为何看着你的眼睛，本王会觉得……像是丢了很重要的东西，找了千百年？”

最后一句，他声音发哑，带着破碎的颤音。

我彻底僵住。

千百年？

他也有记忆？他也记得？

“你……”我睁大眼睛，泪水模糊视线，“你记得什么？”

他看着我，眉头紧锁，似在痛苦地回想，却又抓不住碎片。

“记不清。”他低声道，“只有碎片——桃花、鲜血、刑场、还有你哭的样子。每一世都一样，每一世都让我痛不欲生。”

“轰——”

我脑子炸开。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原来他也在轮回里，带着残缺的记忆，一遍遍承受失去我的痛。

“萧烬严……”我终于哭出声，喊出他的名字，“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大傻子！”

我不顾一切地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冰冷的锦袍里，放声大哭。

三百世的委屈、思念、绝望、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他身体一僵，随即猛地回抱住我，手臂越收越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清辞……”他低头，埋在我的发间，声音颤抖，“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到底……错过了多少世？”

我在他怀里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错过了多少世？三百世。

还要再错过吗？

不。

这一次，就算逆天改命，就算魂飞魄散，我也不要再放开你的手。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伸手抚上他冷峻的眉眼，指尖颤抖：

“萧烬严，这一世，我们不躲了，好不好？

不管前世有什么债，不管老天怎么惩罚，我们一起扛。

这一次，我不要再爱而不得。

这一次，我们好好在一起。”

他看着我，眼中翻涌着滔天情绪，有狂喜，有痛楚，有释然，最后都化为深沉的爱意。

他低头，吻去我的泪水，薄唇微凉，却带着足以融化冰雪的温度。

“好。”

一个字，重逾千斤，却坚定无比。

“这一世，本王护你。

刀山火海，天命轮回，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他俯身，吻轻轻落在我的唇上。

没有掠夺，只有温柔，只有失而复得的珍惜。

窗外月光正好，室内烛火摇曳。

三百世的轮回，三百世的爱而不得，终于在这一吻里，看到了破茧的光。

这一次，我们再一次爱上彼此。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