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小恬是我的乳名。
乳名是父亲起的,说是希望我长大之后也能生活的甜甜蜜蜜,幸幸福福。
希望小恬能健康幸福,就好了。
父亲和母亲是在我三岁那年离婚的。原因是父亲难戒掉的赌。
赌掉了什么呢?广州的复式楼,白色的车子,好多好多的钞票,爸妈努力开的广告公司,还有我的童年。
我和母亲坐上了火车,拎着大包小包。那个灰色的布袋子里装着我的兔子娃娃和海绵宝宝。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啊?”
我问她。
“小恬不哭,我们去长沙好不好呀?去外公外婆的家,我们把小恬的玩具都放在外公外婆的大床上,小恬去那里上幼稚园,可以交好多好多的新朋友。”
她是这么问我的。
可是我没哭啊,那个双眼通红、哭得嗓子哑的人是妈妈。
“那妈妈去长沙也能找到好朋友吗?”
“能的,妈妈能找到好朋友。”
我给妈妈拿了张纸递给他:“那妈妈就不要哭啦,妈妈哭起来一点都不好看,妈妈要多笑笑。”
她笑了:“好,妈妈多笑笑。”
我不知道坐火车坐了多久,但我被妈妈叫醒了。
“小恬起床啦,我们到长沙了。”
我们到长沙了,我们以后不会去广州了。
我在长沙确实交了很多朋友。从幼稚园到小学,再到初中。
我看过心理医生,骂过难听的脏话,一天吃过很多很多的药。哪怕这些时光过得不算愉快,但也是过来了。
老实来说,我对长沙比对广州更熟悉。电视里说广州的说粤语和普通话的。我不会说粤语也听不懂粤语,只在电视上听过粤语。温温吞吞的腔调,柔和又平缓。
肖俊说话也是这般腔调。
他说话时和他性子一样的,温温吞吞,像是画板上的曲线,婉婉柔柔。
07.
肖俊听完我的故事时,已经晚上十二点五十三分了。
我按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不早了,睡吧。”
手机的光太亮,刺的眼睛微微发疼。我又关了手机。
“小恬。”
他正了脸色,唤我的名字。
“怎么了?”
他的眸色亮晶晶的,反着白净的月光。
“小恬。”他又唤我,声音又柔几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的。可能他把我当做小妹妹,可能把我当做朋友,可能把我当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可能把我当做一个倾听者。
他对我而言,是不一样的存在。
除了我,没有人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没有人知道“肖俊”这个人能一直一直陪着我。也没有人会相信有鬼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像是个追鬼人。他是陪伴着我的鬼。
“小恬。不管怎么样,好好活下去,好吗?”
他笑着对我说,眼里好像闪了光。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揉碎的星光。
“好。”
我沉默半秒,答应他。
“我们拉钩吧,小恬”他伸出手,像个小朋友。
我也伸出手,勾住他的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然后他抱住了我。
他身体是温热的,只有我能感觉到的温热。
眼泪好像模糊了视线,不太看得清房间的装饰。不管是墙上贴着的海报还是书架上的书,都不太看得清。
他好像感觉到我的眼泪,又把我抱紧了些。像哄小孩儿哪样拍着我的背,轻轻哼着粤语的什么歌。
“爱又暖又冷又暖 冰封了又化 下季自有下个代你开花”*
08.
母亲去上班了。我和肖俊两个人在家。
我在打开电视之前习惯性拉上了窗帘。厚重的窗帘遮挡住所有阳光,肖俊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你拉窗帘干嘛,好黑啊。”
“光太亮了,看着不舒服。”我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你想看什么?”
他思索两秒:“你怕鬼吗?”
“... ...怕。”
“那就看鬼片吧。”
肖俊看的兴致勃勃,我在他边上怂的一批。
“要抱吗?”肖俊看了我一眼,笑。
“不要。我是猛男。猛男是不可能怕的。”我嘴硬地回复他。他似乎觉得好笑,唇边的笑意又漾开几分。
下一秒僵尸靠近镜头,我下意识钻进肖俊怀里,把头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低笑:“小姑娘,不是说是猛男嘛,不是说不怕吗?”
“我,我本来就不怕。我是觉得你怕,就给你个拥抱安慰你一下。”我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别扭地回复他,“现在我觉得你不怕了,我要自己坐着了。”
他拍了拍我的背:“别嘛,我怕死了,小恬要一直抱着我。”
“行,行吧... ...”我点头,“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了。”
明明是恐怖片,我却突然有了安全感。
电影结束。片尾亮起的是演员表,名字好多,一个接着一个往下滚动。
都是韩文,我自是看不懂的。索性找他说话。
“肖俊,给我唱歌好不好啊?”我靠在他怀里,微微抬了些头,看着他。
“好啊。”他抿唇,“想听什么?”
“都可以。”我也笑着,看他。
他轻声哼起来。
09.
是韩文。我听不懂,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但他轻轻柔柔地哼着,唱完副歌反复琢磨着那句“You're the only one”。
时间好像静止了。
“小恬,小恬。”
他这么叫我的名字,声音低的像大提琴的音色。
我是不喜欢这个名字的。从小到大。
可肖俊唤我时眼睛里的深情和认真我是看得见的。他的宠溺和温柔我也是看得见的。
肖俊,肖俊,是我的肖俊。
不知道是他低的头还是我抬的头,但是不重要了。
覆上一片温热湿润,浅尝辄止。
肖俊,我是你的追鬼人。
10.
我张开眼睛,眼前是一片白净,窜进鼻尖的是消毒水的难闻气味。
“醒了?”开口的是我的主治医师,黄冠亨。
“嗯,醒了。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我撑起来,坐好,用手抹了抹眼角。湿的一片。是泪。
黄冠亨没拿本子,右手拿了支按动的笔:“现在怎么样?肖俊的事能放下了吗?”
我答非所问,眼前猛地蒙上眼泪:“黄冠亨,我梦到肖俊了。他出车祸死掉了,他有愿望没有完成,他很想我,他变成鬼了,只有我能看见他... ...”
11.
我认识肖俊是在国中一年级。
我那时候被班里几个同学欺负的惨,他冲出来挡在了我面前,帮我挡住了来自她们的恶意。
我们后来在一起了。他对我而言是那个可以为了我背叛全世界的人。
我没有肖俊真的不行。真的不行。
后来我们一起去韩国玩,对面的车主酒驾撞上了我们坐的车。
事实向我证明肖俊确实是那个会帮我挡住一切恶意的人。在车向我们撞来的瞬间,他护住了我。
我是整个案件唯一的生还者。
肖俊在我吃药的时候告诉过我的,不管怎么样,答应他好好活下去。
小恬答应了肖俊会好好活下去。
“哪怕肖俊变成鬼,我是肖俊的追鬼人。”
收音机里正好响起那一句。
“爱又暖又冷又暖 冰封了又化 下季自有下个代你开花。”
*爱又暖又冷又暖 冰封了又化 下季自有下个代你开花:麦浚龙 《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