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的人非常多,还非常的吵,他挤在人流之中根本没人看得见他,也不会有人听见他的声音。他在人群中感到窘迫,因为他不一会儿就会看见两只大毛腿在人群间挤过。他感觉脑后勺和后背上很痒,好像后面总是有人推他或者盘他的脑袋。他在这里有一种压迫的感觉,在这个挤挤叉叉的地方他感到很不舒服;自由惯了,自然忍受不了约束。
他死盯着眼前这个蓬乱的头发――虽然他一看到这个男人的脑袋就感到手痒,但是他现在不得不看着――他时刻保持着警惕,因为他预感男人把他带进这个嘈杂而人流密集的地方很有可能是要将他抛弃;虽然他并没有太大的把握(他已经被这个狡黠的男人冲昏了头脑),但是他总是调整着对这个男人和这个世界的认知――这个男人和这个世界都是一样邪恶的、多变的。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景象――他看到一个老头拿着刀在那儿切着豆腐。“豆腐多少钱?”“一块钱一块儿。”他尽力把笑都堆到脸上,眼角和额头上的皱纹使他看起来很丑陋,灰黄色的皮肤使人一眼就看出了他是一个大烟鬼。那个问话的年轻人像是开玩笑一样,拍拍屁股走人了。老头子在后面一直咒骂着他,吐着肮脏的词句;人就是这样,当别人让他得不到他想要的利益时,他就会尽力的往这个人的脸上搽黑。
他像吓了一跳似的,突然把头转到前面。他看见了那堆蓬乱的头发,头发下穿着破旧的衣服邋里邋遢的,在强烈的风中乱飘。脚下的鞋子也是露着脚趾――脚趾上还吹来了几粒暂时停留在上面的沙土――他还是不放心,急急忙忙地跑到他的面前,抬起了头,看见了他那布满血丝的瞳孔。
“干什么!”
“没……没……没事!……”
他跑回他的身后,感到全身冰冷(虽然现在正值夏天),牙齿也忍不住地他咬紧了。他抹了把头上的汗――他感觉头上的汗就像冰一样凉。
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他扯着衣领来回的呼扇,但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得到凉爽。而是为了让夹在皮肤与衣服之间的汗快点儿蒸发掉。闷热的天气让他不停地大口喘气,脑袋里像浆糊一样浑浑噩噩的。他回过头,看到了自己在厚厚的沙土中留下的脚印,在笔直的道路上踩出了一条更为笔直的小路。他感到很有趣,但他绝不重蹈那个男人留下的脚印,因为他觉得那个男人留下的和拥有的所有的东西都是肮脏的。他也曾想过自己这么想是否太过极端,但在仇恨这永久不散的阴雾下他总是忘记自己曾想过这么无聊的东西。
黑暗踩到了他的头上,而倦意则跨上了他的肩头。她感到气愤,他恨不得直接倒在地上一直睡到明早天亮。他还感到疑惑,这个男人到底要带他去哪儿?他不会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黑山老林里把他杀掉吧?他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他的内心无比慌乱,表面却显得极其平静。他的脚不停地向前拖拽着,努力地踏到另一堆沙土中。他束手无策,就凭现在他这具疲惫的身躯,怕是连挣扎的力气都不会有的。
死就死吧!他的心里不知从何出浮出一片豁达,此时的他仿佛把生死都看淡了。
眼前的灯光总是给他安慰,他只要远远地看见有一点儿灯火便盲目地相信男人要去的就是这个地方。灯光由远到近,由大变小,他的心也绷得越来越紧。来到一个人家前,他心里就念叨着:“哦!是这家了!应该是了!”他想要转弯,可是男人还在往前走,他也只好跟着向前走。又显现了一星灯火,他心中的希冀便再次点燃;再度路过,他的心便又绝望得如死灰一般。他的眼睛愈来愈酸胀,心中也愈来愈憔悴。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不知走过了多少人家与灯火,眼前又出现了一户,这个屋子里面的灯好像比任何一家都光亮,比任何一家都晃眼。但他的心却像停止了跳动一样,没有丝毫的波动。
男人向那个屋子转去。他的脑子像突然空了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好像觉得自己早就死了,这只是他在人世间做的最后一个梦而已。做完这个梦,他的血就将停止流动,脉搏也将停止跳跃,眼睛将不会在白天眨巴,他的身躯也将不会温热了;于是他就无所事事地跟着转了过去。不知道怎么回事,门被打开了,他感到晃眼,但眼前又立马变成黑暗的了――他倒在地上,睡着了。
“嘿!真是个窝囊废!”。男人嘲笑他。
男人穿过了好几个房间来到了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人的面前。
“人我给您带来了,您只消每天给我点儿够喝点儿小酒的钱就行了。你……您尽管使唤他就行,别看他长得小,身体强壮着呢……您不用给他钱,直接给我就行了……我会每天朝你要……向您取的……您就尽管使唤他就行了……”他脸上堆着笑,磕磕巴巴地说着。大胡子男人给了他点儿钱将他打发走,他家里的仆人“哐当”一声把门关上整个房子的灯瞬间熄灭了,就像全世界都熄灭了一样。
“我终于有钱喝酒啦!……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