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针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了。
井理洗了澡站在客厅里一直看着沙发,白逸辰摇着头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拎回了房间。
“白,我睡了房间你是不是又要去睡沙发了?”
井理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低着头不看他。
明明是她来打扰他,她住在他家里,但是却是要把主人家赶得去睡沙发。
井理实在不是很过意得去。
“那我不睡沙发睡哪里?我也睡床?怕是不太好吧?你不介意?”
白逸辰故作深沉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打定心思要去逗她。
井理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这可是……这怎么可以……
井理第一次觉得脑袋死机了,无论怎么样重启都没办法运行。
白逸辰望着她被吓得呆呆的样子,扯开一抹微笑看着她,抬手把那一头长发使劲地揉乱了。
真是个小笨兔子,真蠢。
“我去拿被子,打地铺。”
白逸辰转身上楼,去储物间里拿厚棉被和毯子,自顾自地在房间地板上把被褥铺好。
“你……睡地上?”井理看他熟练地给自己铺着被褥,拉了张薄薄的毛毯盖在地板上。
地板又硬又凉,睡地板还不如去睡沙发,起码松松软软的要舒服些。
“你发烧刚退,我得在这里看着你,”白逸辰拍拍手拉开衣柜门去拎衣服,“你先睡吧,我去洗澡。”
“嗯。”井理乖乖地应了声,拉开被子窝了进去,盖得只剩下半只小脑袋露在外面。
白逸辰进了淋浴室,脱了衣服拉开淋浴器开关。
暖暖的水一下子从喷头喷出来,把白逸辰的整个人都打湿了。
他仰起头,任凭温水打在他的脸,浑身的气息都很不好。
阴阴沉沉的又带了些害怕,还夹杂了些难以言说的表情。
徐未扬,见到他总是回想起那些很不好的事,这个脑袋都要炸开了。
疼得厉害。
他知道今天徐未扬怎么会问自己这些看起来没头没脑的问题,他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徐未扬一直想帮他做心理治疗。
他无非是想知道妹妹徐一墨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然后再替一墨去让那些王八蛋都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
一墨,不知道她在内蒙古还过得好吗?
发生了那件事以后,徐一墨就彻底消失在了白逸辰的世界里,无影无踪。
他连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也没再见过徐未扬。
再后来相见,大概就是在初三毕业那个暑假,在影视城看到他带着一个女孩。
长得有些像一墨,可是又不是她。
白逸辰狠狠地朝墙面上砸了一拳,疼得难受,却怎么也舒缓不了他的情绪。
白逸辰,你到底还要懦弱到什么时候。
就算没有了那段录像,你也可以做证人不是吗?白逸辰你个懦夫!
匆匆地搓了沐浴露冲干净,他低垂着眼眉进了房间。
井理已经睡熟了,整个人都埋进了被窝里。
白逸辰走到床边摸了摸她漏在外面那半个小脑袋,带着满腔的心事躺进了被子里。
他的睡眠很浅,只要有一点点声音就很容易醒过来。
睡到迷迷糊糊的时候,白逸辰听到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
正准备起来看看,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就被什么东西砸的生疼。
“嘶——”白逸辰半闭着眼睛疼得倒吸了口凉气,正想把身上的东西一把推开,却觉得有一团温温软软的东西凑到他身上把他抱紧了。
低头一看,是井理连人带被子滚了下床。
就像是把他当个大娃娃似的,抱得紧紧的,拿鼻尖往他怀里蹭了蹭。
白逸辰一把扯开她想把她抱回床上去,才刚把人从身上扯下来,转了个身,就又被人伸手搂住了。
真的是,他家小兔子就这么喜欢粘着他吗?
白逸辰扯开搂在自己身上的小手,让了一边位置给井理,把她带下来的被子给她裹紧了。
凌晨三点,窗外还黑的厉害,白逸辰打了个哈欠转过身就睡了下去。
还没睡得了多久,白逸辰就觉得自己腰上一疼,被人踹了出去。
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上的被子也被人一用力就拽走了。
白逸辰极其不情愿地睁开眼一看,四点半,天才刚刚开始有些微微亮起来。
刚想转身,他就觉得自己屁股上被什么踩着。
扭过头去看,井理伸了只脚踹在他的屁股上,把两张厚被子都拽在自己身上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有点像只毛毛虫,又有点像摊好的煎饼。
白逸辰叹了口气,把那只不安分的小脚挪开才翻过身,掀开被子一角把小脚塞进去。
他伸手去扯被子,却发现被人拽得死死怎么也拉不过来。
算了,都给你吧。
白逸辰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窝了进去。
正要闭上眼睛就觉得身上蹭过来一只小东西,伸手就把他抱住了。
白逸辰看着自己怀里的小兔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自控力和理智完全没有想象的那么厉害。
他好像不是很想把蹭进自己怀里的小兔子扯开第三次。
他只觉得自己鼻息里盈满了香香的牛奶味,还是没忍住就伸手搂住了怀里的小兔子。
突然发现,其实这样也很不错嘛。
忽地,白逸辰就听见井理喃喃自语着什么。
侧过头去听,只听见井理小声地在说着:“小锦鲤,小锦鲤真乖,给你胡萝卜吃。小锦鲤抱起来真舒服。”
白逸辰听得脸都拉了下来,眯起眼睛浑身都散发着凉意。
他第一次有这么一个残忍的念头,就是拎着外面客厅里自己养的那只小白兔去厨房剁了,然后做成麻辣兔头和兔子汤。
笼子里的小锦鲤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把整只兔都缩成了一个白团子,往自己棉团垫子里埋得更深了些。
井理总觉得自己越睡越热,好像身边被人放了个暖炉在对着她烘暖风。
总觉得热的难受,井理扭了扭身子一打开眼睛就对上了白逸辰好看的锁骨。
使劲地眨了眨眼睛,井理发现自己躺在白逸辰怀里,还被他搂得紧紧的。
我绝对是在做梦,对,在做梦!
井理赶紧把眼睛闭上,再张开还是发现自己自己在白逸辰怀里。
完蛋了,难道是自己晚上忍不住然后半夜爬下来的?太龌龊了井理,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爬上了红绯,整个人热得发烫,心里有些发慌。
井理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想挣开白逸辰的手。
“别动,困死了。”
忽的就听见白逸辰懒懒的声音从她头顶穿出来,手上也把她抱得更紧了。
井理抬个头去看,只见白逸辰连眼睛都还没有睁开,光洁的下巴上冒出了一点点青青的胡渣。
原来高中的男生就会长胡子了啊。
井理伸手去摸了摸他的下巴,无声地偷笑起来。
白逸辰觉得有些不舒服,扭着头蹭了蹭她的手。
“不许动,睡觉。”懒懒的语调带了些警告的意味,眼底泛起一片青,一直都没有睁开眼睛。
真的很困吧?
井理把手缩回来,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很清新的海洋的味道。
“你昨晚是不是睡得很不好啊?”井理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一动不动的特别乖巧。
“嗯,”白逸辰闭着眼睛轻轻笑了笑,用脸蹭了蹭她的头发,“昨晚没睡好。有只小兔子掉在我身上把我砸醒了,然后还踹我屁股,扯了我的被子,很可怜。”
说得特别委屈巴巴的,特别可怜。
井理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心疼。
她知道自己睡相很不好,但是没想到自己居然滚下床还踹他,还把他被子也抢走了。
可被他这么抱着心里总是觉得很奇怪,也觉得这样很不好。
有点……就有点像夫妻的样子?
而且她真的很害羞,脸红得像是红苹果。
“那你好好睡,我去……我去做早饭?”
言下之意就是要白逸辰放开她,她很别扭,脸上快要烫得不行了。
呵,骚扰了他一晚上让他没睡好,现在就想跑吗?
白逸辰微微睁开了眼,直接伸手把井理的头按进了自己怀里。
“不许动,睡觉,”顿了顿,白逸辰打了个哈欠很是疲惫,“你做过饭吗?等会儿直接起来吃午饭。”
还没等井理再说什么,白逸辰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呼吸声浅浅地喷在她的头上,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一飘一飘的。
睡了不知道多久,白逸辰迷迷糊糊间看见了徐一墨在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他在笑,可他怎么跑也跑不到她面前。
忽的一下,就像是有什么飘过,他只觉得自己身子一轻,摔下了悬崖。
回头看过去,徐一墨站在悬崖上看着他,还是在笑。
再一眨眼,徐一墨就在他身边站着,伸手要来掐他脖子。
不,不要,徐一墨!
井理突然感觉到白逸辰整个人抖得厉害,刚要伸手去抱抱他就被人用力地推开了。
“砰”地一声响,井理只觉得自己的后脑勺磕在了床沿上,磕得她生疼。
白逸辰猛地一掀开被子坐起来,整个人都是颤抖的,不停地粗喘着气,还一边念叨着什么“徐一墨”。
突然觉得自己怀里空落落的,白逸辰扭过头一看,才知道井理被自己推开了。
“井理,对不起,”白逸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哑,脸上扯着一抹苦笑,“是不是很疼?”
满脸都是歉意。
他很少会叫井理的全名,除非是他真的很生气,又或是觉得很抱歉。
井理摸了摸后脑勺,叹了口气挪到他身边,下意识地伸手抱着他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
“梦到什么了?怎么会这样?”
井理还是第一次见白逸辰的反应这么强烈,一点控制都没有了,一定是怕得很厉害。
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大概,是和昨晚见到的那个男人有关吧?
井理敏锐地觉得,昨晚打过照面的那个男人不是什么善茬,他的眼里包含着很强的怨恨。
白逸辰缓过来就起身出去做饭了。
速度很快,一下子就煮了意面,还烙了张鸡蛋煎饼。
井理也不去问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戳着面前的意面。
后脑勺还是有点疼。
白逸辰伸手去揉了揉她刚刚磕到的地方,拿起手边的杯子把水一下子全都灌进嘴里。
“小兔子,你是不是在想,我刚刚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似平日里那般温和,只是低低的,有些沉冷。
井理也不回答他,她虽然好奇,可似乎这背后的事不是她该去管的。
也许会是一层结了痂却不能痊愈的旧伤疤,一旦揭开就会疼入心扉。
“小兔子,如果我想说,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白逸辰看上去很难受,眼睛里闪着她看不懂情绪,井理有些看不明白。
“好。”只是点点头,乖巧地答应下来了。
吃过饭,白逸辰把碗碟朝水池里一扔就出了阳台把门锁上。
井理乖乖地没有跟出去,只是开了笼子抱起小锦鲤在客厅里。
屋外没了暖气寒意更甚,冷风猎猎如同刀一样往他脸上划过去。
划得他有些生疼,可也让他清醒了许多。
大概他把这件事藏在心底里藏了这么久,自己的愧疚也就越深。
再一想到徐未扬父亲和自己母亲的事,白逸辰只觉得很讨厌自己身上的蓝眼睛。
可他却没法把过错都推给自己已经死去的妈妈,也没法去恨徐未扬的父亲。
这事既然已经发生了,他大概最心疼的只有父亲白一舟,为他觉得不值。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白逸辰掏出来看着上面的来电显示在发呆。
一个陌生的内蒙古号码。
内蒙古,是徐一墨。
他接起来,就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请问,是白逸辰吗?”
白逸辰的瞳孔一下子收缩起来,整个人都觉得脑袋里被糊了一层浆糊。
仿佛还在做梦一样,真的是徐一墨。
“一墨,是我。”他的声音有些哑,低低沉沉的。
“哥哥,你怎么从来都不来看我?”徐一墨抓紧手机,一问出来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徐一墨,你姓徐,我不是你哥哥。”
白逸辰深吸了一口气,皱紧了眉头,冷着声音回她。
我不是你的哥哥,我也,不配做你的哥哥。
“你怎么不是我哥哥,我们都是……”徐一墨提高了声音要说出来,却被白逸辰生生地截断了。
“徐一墨,只有徐未扬才是你的哥哥。”
因为他在那个时候保护了你,这么多年了他还在一直为你寻找任何可以成为呈堂证供的线索。
可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因为怨恨,只是因为心里的不快,所以我跑掉了。
“你和娉婷姐是不是一直都没有原谅妈妈?”
“是,从来都没有原谅过,”白逸辰咬紧牙关,狠下心来回答她,“也不可能原谅。你的哥哥,只有徐未扬。”
“我讨厌徐未扬,是他把我从南市送到了内蒙还不许我回去看你,我不喜欢他。”
徐一墨哭得更厉害了,止不住地有些撒泼的感觉。
可是就连她自己都忘了,这电话号码是今天徐未扬发到她手机上的,告诉她这个号码可以打给白逸辰。
徐一墨大概真的,从来都都没有理解过徐未扬这个“哥哥”的良苦用心吧。
“徐一墨,有什么事你就给徐未扬打电话,不要再打过来了。”白逸辰结束了通话,把徐一墨的电话拉进了黑名单。
如果,徐未扬真的顺了她的心愿,不把她送走,把她留在南市,只会让两家人都过得更难受。
也只会让白逸辰内心的厌恶更厉害,心里的愧疚更加深。
白逸辰吹了很久很久的冷风,直到天色有些暗下去了才回屋准备晚餐。
刚洗好米就听见了白娉婷的开门声,拎着一大袋子新鲜食物。
“娉婷姐,你回来了?”井理总觉得白娉婷是个很有趣的人,她只觉得白娉婷好像很喜欢她。
虽然看着好像是白逸辰管理着这个家,但其实白娉婷也做了很多事,一直很迁就自己的弟弟。
“嗯,理理还有没有发烧?”白娉婷放下手里的袋子就过去摸了摸井理的额头。
不烫,看来不用住院了。
“白娉婷,过来。我有话和你说。”白逸辰低着头在洗手上的花菜,再三思索还是把白娉婷叫了过去。
“说,什么?”白娉婷拿过案板上的猪肉放进冰箱里,只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还记不记得徐一墨?”
白娉婷手上的动作一顿,过了好一阵才回答:“记得。”
她怎么可能会忘记,她忘不了这个人。
“她今天给我打了电话。”
白逸辰的话让她的心头一震,随即就咬了咬牙沉下了一身冷意。
“白逸辰,我说过的,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她。我恨她,我讨厌妈妈,我也恨徐家那个老不死的。”
白娉婷“啪”地一声将手里的鸡肉摔到白逸辰面前,拿了根胡萝卜一言不发地往井理那里走过去。
还是那么抵触,怕是真的没有办法原谅他们。
白逸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心里的不舒服越来越厉害。
压得他心口难受。
看着井理一直低着头在顺小锦鲤的毛,白逸辰突然有种忍不住想把所有事都告诉她的感觉。
井理,你听了以后会不会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