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之上,遥遥相对着的三座舞台朦朦胧胧地将自身隐藏在云雾之中。圣洁与满是活力的乐声在空中交替奏响,又混杂着汹涌的音浪模糊着落入地面之上的黑衣混徒耳中。
五分钟前,随着天女在合击下击败了那只名为“镜美娃”的混乱玩偶、登上天舞台。基拉度也一如他承诺的那般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混舞庵,将舞台还给了仍需继续表演的乌丽。
甚至他的好同僚还不忘在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冲他冷哼一声。
很是体谅同僚辛劳的冷血爵士大人对此只是微微一笑,没有与乌丽计较什么。他只是遵循了自己的好心情,站在仔细观赏了两分钟同僚与小天女们“认真斗舞”的笨拙姿态。
只可惜,乌丽的演技还是不太过关——
基拉度平静地转了转玫瑰。
——刚刚圣舞场出现,芙洛缇在看了一眼石台后毫不犹豫地一击袭向混梭门、引动其后的封印的时候,他这位只是表演了一下抵挡动作的好同僚可是差一点就憋不住面上的笑了~
第四混徒看似冷静地评价着,可偏偏、他自己的唇边也挂着一抹幸灾乐祸意味十足的笑意。
也正是封印被引动收缩,被禁锢其中的囚徒在压迫中翻滚咆哮着冲击封印之际,基拉度的身后再度燃起了一抹紫烟。
身着红黑色皮衣的短发青年拎着他的手杖在同僚身侧站定,一语不发地抬起头,神色平静着与基拉度一同望向高空之上的混舞庵。
“老七,你差点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基拉度似笑非笑着睨了身侧的人一眼,见身边的人神色依旧、他又收回视线,继续注视起被他们的好大王冲撞得震荡起来的混舞庵。
属于混徒的好视力在此刻优势尽显。即使封印只收缩了一瞬,可由此引动的、也伮的失控却没这么容易结束。乌丽身边的混舞班早在第一声怒吼传来时便被狂躁的混舞力冲撞地昏迷在地,而在仍然绵延不断的震荡与怒吼声中,作为唯一一个有能力抵挡混舞力冲击的混徒、乌丽也只能黑着一张脸在混舞庵上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见状,充满了同僚爱的第四混徒面上的笑容更大了两分:“说说看?咱们的智圣女阁下哪儿来这么大的火气要冲着可怜的也伮大王发泄的?”
基拉度悠闲地转着玫瑰,一句询问也如闲聊一般随意着抛了出来。可里斯闻言却表情诡异地偏头看向了他。
“……你不知道?”祭祀大人沉默两秒,反问了他一句。
难得无辜的某只黑心狐狸高挑起半边眉头,回给身边的青年一道同等诡异的视线。他只是喜欢操纵人心编排剧本,但这不代表他还有追在演员们的屁股后头当保姆的癖好。
所以……老三这是干了什么让他平白被冤枉的好事?
大概是第四混徒那内含疑惑的神色实在太过罕见,里斯抬手轻咳了一声、这才没当着基拉度的面笑出来。
“昨夜老三在抽离拉缇天女的灵魂后去找了芙洛缇一次。”祭祀大人的手仍放在面前,遮挡下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的同时正经着开口,“但据芙洛缇所说,昨夜见面的过程中,与她‘交流’的主力并不是乌丽。”
时至今日,里斯仍不愿意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亲口提及也伮的存在,但这并不妨碍基拉度理解他的言下之意。
戴着礼帽的男人嗤笑了一声,眼神讽刺地抬眼望向空中光芒大振的天舞台——很显然,第三混徒被他们的混王陛下震得无法动弹的狼狈时刻对于小天女们来说、却是极佳的反击机会——他眼睁睁地看着乌丽被粉绿交缠的光束击中,又化作一只人偶坠入芙洛缇的掌心。
又过了两秒,眼见天舞台上的两个小孩踩着圣舞翅冲入了混舞庵的领域之内,他才再度懒散着开口:“看来,咱们的混王陛下还是一如既往地擅长自食恶果。”
无论是在前一夜率先激怒智圣女、招致今夜的“报复”,还是震荡舞台导致第三混徒连还击都做不到、便被天女与圣女联手净化,他们的好大王可真是稳稳地将每一口锅都焊在了自己身上,一如当初的圣混大战那般。
面对基拉度针对顶头上司的刻薄评价,里斯只是冷漠地侧过了半边身子:“我去把乌丽带回来。”
基拉度闻言敷衍着点了点头,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反而是他指尖的玫瑰在静默中转过了一圈又一圈。
然而,里斯的手杖只抬起至半途,便又忽得停在了原地。
属于传输混法的紫光闪烁着蓄在手杖顶端,操心至极的祭祀大人却是微皱着眉头扭头回来:“讯侍官的权限,现在捏在谁手里了?”
“自然是还在我们的好陛下手里了。”基拉度因为他的这一句没好气地猛转了一圈玫瑰,“本爵士还没蠢到送出去这么大个把柄。”
“只不过,前任讯侍主管曾是追随着老六、作为副官全力助他坐稳第六混徒位置的老人,只是因为在圣混大战中遗留了伤病才在战后转为讯侍主管这样的文职。而在四千年前,前任主管因年龄和伤病不得不退了下来,接替他职位的则是他的次子。”
他们的老六看着凶狠无情,对着那位算是半个长辈的前副官却是敬重得很,连带着与这位次子的关系也很是不错。当然,这样的“小道消息”就不需要在点到为止的情报分享里出现了~
第四混徒点了点手中的玫瑰枝节,丝毫不为自己说一半藏一半的恶劣行径感到心虚。
可眼见里斯神色之中的不赞成愈发浓郁,他到底还是冷哼着又小小地透了个底:“放心吧,没把老六扯进来。”
一切章程都符合规定,他只是确保了下一轮讯侍的名单可以在第一时间递到混徒面前,再第一时间通过七混徒的审批并下达、又不会让过快的下批速度引起怀疑而已。
不过是一份熟人之子递上来、谁都能签字的通知文书罢了,甚至混徒都不曾拥有半点决策权。稍微行个便利,在第一时间过目后通过又算得上什么问题呢?
甚至连本身的名单都没有任何问题,等到也伮真正察觉到异常的时候、他也就没有这个追责的机会了~
思绪至此,基拉度带着些许的愉悦微微眯起了眼。反倒是里斯沉默地又盯了他片刻,这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别玩得太过。”现在的也伮,可不一定需要证据才能对他们下手,尤其是对着基拉度的时候。
基拉度闻言又想冷笑一声,可里斯终究还是在关心他。看在这真实了不少的同伴情谊的份上,即使是他只能将这声不识好歹的笑吞下去,再胡乱地点一点指尖的玫瑰以示回应。
里斯眉头微松,却没有完全舒展。可他也不再多说,终于释放了凝聚在杖尖上半晌了的光点。
他们这七混徒在外人看来还同四千年前那般狂妄随意,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还有没有任性的资本——
——哪怕只为了不让他们的小妹妹担忧皱眉,他们当中最傲慢肆意的冷血爵士大人也得好好收敛起他这副为达目的不计代价的疯狂作风。
紫烟燃起,见某位操心的祭司大人终于舍得去与他的“好友”会面,基拉度面上表情不变、摆弄玫瑰的动作却是轻快了不少。
他仍站在原地,脚下却凭空展开了数道法阵、将身边的空地尽数笼罩。
在舞法阵的笼罩范围之内,空气中似乎隐约着闪烁起幽幽的紫色波纹。随着玫瑰无声地转过一圈又一圈,紫色的波纹也愈发凝实。
于是,空地上平铺着的石砖在这回荡的波纹中被纹样精致的瓷砖替代,远处的漆黑树丛直立成雪白的墙壁,又在基拉度头顶上、那逐渐成型的吊灯照射下泛出明亮的暖光。
凭借一己之力在这片空地上模拟出在人界布置的临时宅邸、又将其中内饰置换成了书房的第四混徒平静抬眼,对上在自己面前展开的一道紫色光幕。
在光幕之中,容貌与服饰宛如镜像一般的双胞女子立在中央,在她们身后还有身着讯侍衣着的一人静静站立着。
“抱歉深夜前来打扰您,基拉度大人。”莱娜面无表情着率先开口,“十分钟前混舞庵发生异常,讯侍主管刻梭契请求面见混徒。”
拉娜同样面无表情着,接下姐姐的话音继续道:“目前除乌丽大人外,混舞班全数重伤昏迷,混梭门内混舞能量仍未平息、讯侍仍生死不明。”
双胞姐妹身后的讯侍主管在她们的话音落下后便微微抬起了头,让基拉度能够看清他的容貌,而他本人的视线则仍规规矩矩地下垂着、不曾抬起。
基拉度的视线在主管身上掠过一瞬,随即从幻化出的书桌前走出,冷淡道:“通知里斯手里的祭祀小组,按之前的规矩来。我随后就到。”
“是。”拉娜与莱娜齐齐垂首领命。
可光幕却仍未消失,基拉度又转了一下视线——这一次就是稳稳当当地停在刻梭契身上了:“只此一次,刻梭契。你清楚现在究竟应该去找谁。”
哪怕他在里斯被困灭混炼狱的四千年里代替了他的职务、哪怕这是在里斯回归后也伮发生过的最严重的一次暴走,他这慌不择路的讯侍主管该找上的也不该是他基拉度——
——即使这本身就是他默许的、甚至是自己一手推演出来的结果。
一切尽在掌握的冷血爵士面上仍是一片冷漠,只待对方绷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低声应了声“是”,他便挥手散去了光幕。
恰好将对方的那句“感谢您的宽容。”的尾音夹断在半途。
而在光幕散去后,基拉度面上的冷漠悄然褪去、转变成一如既往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终于——
他轻叹了口气,转动了指尖的玫瑰。
紫烟顺着花瓣划过的弧度无声燃起,又笼罩了他的身影。
待基拉度离去,这幻化出的一室光明也与地面上用于隔绝外界的舞法阵一同、无声无息地散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