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秦风按灭发着荧荧白光的手机屏幕,用心回味起几近消散的睡意。
窗外夜风朔朔,呕哑虫鸣此起彼伏。他一贯浅眠,沈阳一行后愈发多梦,具是不愿回想的旧时场景,画面混杂繁复如可笑默剧。母亲两眼混浊,祖母鬓角生霜,警灯刺目闪烁,过往记忆就像自熔岩翻滚的深穴中喷薄而出的黑色火焰——
「秦风同学,你为什么要报考刑警学院?」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而他是生在裂缝旁的一株野草,避无可避。
心中烦闷,他叹出口气,侧身平躺。夏日绵长燥热,好在身下竹席尚能带来些许凉意让他心静。
依旧是梦境,依旧是熟悉的地方,却仿佛从未见过。
毕业后再未踏足的初中校园,从正门向里直到尽头,越过草木葱翠的绿化带便是教学楼,四层的小楼外侧布满茂盛的红丝草,植被稀疏处露出苔痕斑驳的墙面。穿过两楼交界形成的狭窄走廊,再左转,就到了他度过三年岁月的教室。他幽灵般飘至窗前,攀缘植物几缕蜷曲的娇嫩枝芽垂下。
时值课间,男生们扎堆嬉戏,一张张狡黠笑脸让秦风熟稔得反感。正是猫憎狗厌的年纪,不懂体贴为何物,遑论“懦弱女气”的温柔,把无礼当耿直,把粗鲁当阳刚,对异性的好奇尽数化为伤人的骚扰和嘲笑。血迹成了秽物,卫生用品成了旖旎遐想的寄托,轻佻目光在同龄异性初见曲线的身体四周打转,就像寻着血腥而来的鲨鱼,将少年人本就易碎的自尊蚕食殆尽。
秦风素来格格不入,既没有妙语连珠令人忍俊的伶牙俐齿,也不屑随波逐流去做些羞辱他人的恶事,如此“清高”,成为被孤立的对象似乎也变得理所当然起来。家庭变故的细节被挖出,窃窃私语间全是刺耳盲音,他几次暴起与人争执,激愤之下愈发不清的口齿却招致更多嘲弄。闲言碎语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点一点啃噬着本就残破不全的心脏。
舌软无骨,却可杀人。
然而时过境迁后回忆起来,他们也许还会感到美好温暖,觉得是怀念的校园青春,是亲密无间的玩笑打闹。“那时候不懂事”,轻飘飘的六个字似乎便能一笑泯恩仇,从不曾想一个眼神就能杀死一人。这最大的“恶”,正是他们并不以此为“恶”。
秦风几乎是死了,意识在无边黑暗中起起伏伏,他瘫痪麻木,失掉自控能力,仿佛一艘断了杆的单桅船,被裹挟着撞向高耸海礁。灯塔告诉他最后的结局,指出他注定要消逝的地点,通知他葬身鱼腹的日期。这是无可挽回的毁灭,如果他抛下一切的话——
他不能。
家庭剧变造成难以磨灭的创伤,生活的重担远比想象的更早落在了秦风尚且稚嫩瘦弱的肩上,无论情愿与否,他迅速成长起来,一路踉跄,无形的手从地底伸出推他向前。揠苗助长的早熟使他变得敏感,膨大轻柔、能反射出琉璃光彩的泡沫,只轻轻一戳就碎了,而这脆弱的敏感又使他体谅他人苦楚。于是,白昼中悄声溃败,黑夜里暗自缝补。
祖母不会能够再接受重要之人的离去。
所以,他不能。
抽身离开,带着几分决绝,秦风踏上窗沿向外跳出,不曾回头。儿时居住的老式院落,开裂的陶土花盆堆在斜坡一角,近处停着的两辆二八自行车灰尘扑扑。不过眨眼须臾,他落入一片水洼,溅起无数污水与泥点。正是傍晚,滂沱降雨使天空骤然昏暗,云层堆叠出铸铁的灰色。狂风漫卷,雨点近乎暴怒地砸上石板地面,一路雾气弥漫,远远望去,路尽头是泛着暖光的老旧路灯和一道缓慢浮现的黑色瘦影。伞压得极低,秦风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错身而过时伞檐下露出一只眼睛,在黄昏浓稠的色块里蓝得惊人,叫人想起冰岛伊萨菲厄泽雾霭沉沉的穹空和苍茫雪原。霎时风雨俱作,人影如轻烟消散只余满怀泥土腥气,街角霓虹灯亮起,似赤瞳巨兽隐于暗处舒展爪牙。
醒来还早,天刚蒙蒙亮,细看可见一弯灰蓝色残月,秦风关掉未到时间的闹铃起身洗漱。早饭是一碗素净汤面,滋味清淡,面条被咀嚼成糜从喉咙滑落,温柔熨帖,暖人脾胃。待他将两只瓷碗洗净放在架上沥水,祖母宽慰起他落榜还可再考不要轻言放弃,转而又叮嘱在外定要注意安全,秦风一一答应。
“你记得住大院时邻居家的婆婆吗?”
秦风套上外衣,对行李物品进行最后的清点,“记不太清了。”半晌没等来回应,他把颈枕塞进包里,“怎么了吗?”
祖母掸去茄子上的水珠,用抹布擦了擦手,“就是想起前阵子那老房子里回来人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小辈。”
那片大院毗邻机车厂房,是厂区员工的家属院落,后因市政规划,厂房搬至城郊,大院本要拆迁给商品房腾地,最终由于款项问题作罢,老房就这么留了下来。
“几年前只有个侄子来办丧事,听说她女儿还走在她前头,命苦啊。”
虽是旧时邻里,然已面目模糊,与陌生人无异。秦风不甚在意,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记忆没了,情分自然也没了。
时过傍晚,机场里熙攘人群渐疏,秦风压着怒火摁断依然无人接听的电话,心里把这不靠谱的便宜表舅骂了无数次。当初他竟然信了这“唐人街第一神探”的吹嘘,真是梦里的雨全进了脑子里。
无谓的等待过于枯燥,秦风戴上耳机观察过往行人,从初试高跟鞋的女士到急于公务的中年男性,每丝细节都成为个人面貌这幅巨大拼图中的一席缩影,这块是属于做父亲的,那块看得出他们的家已经完了。耳机里的白噪音再次循环,视野中跃入一人,身姿挺拔,目不斜视,最醒目的是一头随意束起的细软棕发。深邃的西式五官,却颇有几分武侠小说里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少年侠客气。
白人男性,年龄二十岁左右,身高超过一米八五,应该不是本地人,步伐频率较快,说明心情急迫,没有随身行李,不是来乘飞机的,手机不在手上,不是来接人,应该是在机场遗失了物品……秦风坐在行李箱上,手指一点一点,有些昏昏欲睡,容姿姣好的同性并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过了一阵,脚步声渐近,秦风抬眼,撞进一片自上而下的凝视,眸中暗色涌动,深深浅浅似有光影扑朔。
“你好。”那人这么说道。
秦风想起了梦的结尾,与撑伞者错身而过后,他在雨中狂奔,仿佛逃出肖申克监狱的安迪。
而他又是在逃离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只发了一百来字却人气过百,我好惭愧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