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周边各地皆有不同变故,或是妖魔作祟,或是河流溃堤,几大世家弟子奉命,追逐逃窜出来的邪祟,然溃堤和救援一事,只能交给岐山辖区驻守的士卒们。魏无羡和江澄蓝忘机一再前往不夜天查探镇魔塔,但几经翻覆,也查不出确切所在,千年变幻,镇魔塔法力渐弱,已几乎不复存在。
魏无羡看着炎阳殿外空旷的广场,神情渐渐凝重。按理来说,温氏应该知道其中秘密,如今温若寒已死,要去哪里找重新封印之法?
山风阵阵,一轮素日挂在高空,照得满目浑浊。广场上空无一人,亦不见一丝生气。他们在此听训时的奢华气派,仿佛只是前尘一梦。
魏无羡勾起一抹冷冷笑意,欲离开。腰间乾坤袋忽发出警示之光,魏无羡将其取下。乾坤袋内妖魔躁动,似要炸裂而出。
“魏无羡。”
不知何方传来一声痛喊,霎时喧闹成片,杂乱声音充斥在脑海。魏无羡定了定神,却控制不住脑中一阵混乱。
“快,杀了他。”
“魏无羡,你该死。”
隐约有清晰话语从喧闹中响起,魏无羡握乾坤袋的手不由微微发颤,眸中神色涣散,似被梦靥困住,神志不清。他抬眼看,雾眼中广场上闪动着模糊的影子,一个个举刀挥剑,奋力搏杀。
“杀了他。”
“杀了夷陵老祖。”
激忿声音犹如一支支利箭,刺破他的耳朵,强行令他沉迷。魏无羡眸中逐渐升起恨意,手中陈情狠狠一挥,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广场上依旧浑浊无物,空无一人。
魏无羡耳目警惕,看着手中乾坤袋,冷面如冰。
江澄亦在别处查探镇魔塔踪迹,不知为何,也听见隐隐喧闹声,他抚了抚心口,有些痛楚。如此强烈的感应还是第一次,不夜天于他而言,于魏无羡而言,都是一个噩梦之地,今生今世都应避而远之。如今不得不来此除祟,又产生从未有过的感应,他不由生起重重担忧。他和魏无羡之间,缺的究竟是哪一段故事?他多出来的记忆又是哪一段故事?实在太多可疑。
江澄放下探查,往广场去,远远地便见魏无羡周身绕着怨气,神色惶惑。他疾步跨过来,魏无羡却自行压下了激绪,恢复如常。
江澄关怀道:“怎么了?”
魏无羡脸色些许发白,鬓角挂着几颗汗珠,道:“这里怨气太强了。也不知是什么引发了它们,差点着了道。”
江澄忧心更甚:“出现幻觉了吗?”
魏无羡点点头:“差不多吧,你那里查的怎么样了?这边没有情况。我想了想,往后怕是还要修一座镇魔塔,重新镇住才行。”
江澄忧心如捣,温言:“这些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历来仙督之责,到你这里到成了自己的责任。我记下了,下次清谈会提出来,不管是哪家接手仙督之位,都让他负起责任来。”
魏无羡浅浅笑了,打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喜欢多管闲事。我们来此这么多天也没有找到镇魔塔踪迹,那些收回来的妖魔鬼怪不能不封印,你蓝湛泽芜君和金子轩的功力加在一起,勉强能够。或许还可以请赤峰尊帮忙,胜算大一些。我灵力不足,这一次怕是无法用灵力帮助你们。”
“你有办法了吗?”
“还不知道行不行,如果火山不再爆发,只镇压邪魔,并非难事。可短时间内若还有山体异动,我们这些人根本分身乏术。”
看着魏无羡心无旁骛,眉宇间皆是惆怅镇魔一事,江澄愈加心疼,柔道:“好了,事情怎么样还说不准,何况封印一事,也不见得大家意见统一,需待商量找到可行办法,其间也要花费不少时间。”
“不管怎样,尽力而为。”
“嗯。”江澄点点头,“先回去吧。”伸手携着他,往广场外走。
蓝忘机长身玉立,静候在广场外,冷风带起他衣袂飘扬,出尘绝俗。
他亦是感知到有异常,飞速而至,却已见江晚吟将人揽进了怀中。那张微含焦急的脸浮起一抹黯然,似有什么东西抽离了本身,隐隐痛苦。凝视一瞬,他徐徐转身,背对他们。及眼处,正是那一块支出悬崖的巨石,在刺骨冷风中,愈发显得刺目。他静静注视,心绪复杂。
江澄魏无羡走近,蓝忘机收了远游思绪,低问:“可有事?”
魏无羡道:“没事。蓝湛,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好。”
——
素日阴阴,雾霾阵阵,岐山似罩了一层灰暗,茫茫无边。
火山爆发之地附近的百姓,大多已暂时迁移。而身处岐山脚下的要塞之城,渊源已久,生息繁荣,非一朝一夕可成事。突发之事,人人惶恐,但要其搬离故土,谁也不愿。
妖魔出逃消息迅速传遍,各家弟子皆要来分一杯羹,不论有无本事,蜂拥而至。
聂明玦接到蓝曦臣消息,带着聂氏子弟也已到此。蓝曦臣放下手中事务,亲自迎出来。
他们在一个镇子上找了一座庭院,安置受伤弟子和布置商议之所。
聂明玦看了看周围忙碌的弟子,不苟言笑的脸愈发冷沉,道:“竟没想到还有此番变故。温氏该死。如此大事,欺瞒于我等。”
蓝曦臣面色和煦,低声劝:“大哥不必动怒,如今温氏早已覆灭,或早或晚,这些事情也是该我们经历的。只是如今,镇魔塔下落不明,我们要重新启动封印,需耗费更多精力。”
聂明玦道:“不管如何,定不能让这些邪魔存于世间。”
蓝曦臣嘴角微扬,未再多言。
少时,屋外落下一群人。金光瑶疾疾步进屋来,神色关切:“二哥,我一听你说就急忙过来了。怎么样,大家都没事吧?”
他问过一番,才转首看屋内情形,见到聂明玦冷眼看着他,不由怔了怔,揖手行礼,恭敬道:“大哥。”
聂明玦面无表情地看他,正声道:“你倒也积极。”
金光瑶抿了抿嘴,语气中透着一丝委屈:“大哥,降妖除魔,本就是我们的责任。理当来此的。”
聂明玦身姿笔挺,目不斜视,只道:“真如此,也无需多说。”
金光瑶垂下眼,神色暗淡。蓝曦臣柔道:“此事有大哥和阿瑶助阵,自是更有胜算。大哥你也别老对阿瑶苛刻,他在金氏也是尽职尽责,从未有过逾越之举。”
金光瑶道:“大哥,您自是都看在眼里的,我也是不得已才会使些特别的法子,大哥和二哥如此信任,我是万万不会再动邪念的了。”
聂明玦冷漠神色在他一番软语后,缓缓退却,复又看了看他,不言。
三人正欲前往周边查探情况,一老修士匆忙进屋来,急唤:“泽芜君,情况有异。气流大阵感知到了异常。”
聂明玦蓝曦臣神色顿慌,吩咐随侍弟子:“立即发射信号。”弟子疾步离去。二人随老修士前往大阵。金光瑶眉宇似皱了皱,也疾步跟上。
阵法是蓝氏江氏的天文修士共同组建的,十二名弟子分别以灵力汇聚在法阵中央,不眠不休地观察着气流是否涌动。一旦有异,法阵中的灵元便会产生波动。要如何解释它是何种异常,也只有他们才知道。报信的修士是位长老,因兹事体大,不得已请他出面。
十二个弟子已一天一夜未休息,水米未进,仍全神贯注地保持姿势,平衡阵法中的灵元。但此时,灵元躁动,在阵法中跳跃,力度越来越大。
聂明玦蓝曦臣一看便知事态严重,不由皱紧了眉。金光瑶紧盯着那颗灵元,亦是神色焦灼。老修士脸上也遍布着急切:“灵元打破了平衡,感知到底下气流涌动,正在不停往上喷发。位置是西边,暂时还不知据此有多远。泽芜君,只怕这次事态空前严重。”
蓝曦臣一向温和面容也添起无限惆怅:“西方正是上不夜天要塞,实在太多百姓。”
“先走。”聂明玦一声令下,率先御剑而起,往西方寻。蓝曦臣亦御剑而起,跟上。金光瑶再一道跟上。众多弟子纷纷御剑。
魏无羡江澄蓝忘机还未下不夜天,猛然见一只怨灵冲上高空,四处逃窜。魏无羡神色顿沉,道:“出事了。”
蓝忘机亦道:“脚下有异常。”
江澄指着远方信号道:“各家弟子的信号。”语毕,三人御剑而起,往信号之地去。
还未到达,一股强大气流冲上天来,将他们震退了好远。魏无羡身形一晃,离了江澄的剑,就要掉下去。江澄急忙抱住他,返回不夜天的方向。蓝忘机也被气流震了回来。身形未稳,就闻得剧烈爆破声,贯穿耳膜,五脏六腑都似炸裂。滚滚浓烟如箭般冲上天空,似海啸铺散开,遮蔽了长天明日。江澄蓝忘机用了十分力气才躲过被浓烟席卷的恶劫。爆炸声如一阵阵闷雷,轰隆不休。
几人皆扶着自己脑袋,好一会才镇静下来。而此时,也只见远处火红一片,岩浆似狂浪顺着山脉泄下,覆盖了一山又一山。
魏无羡凝神看着,心如火烧。
江澄蓝忘机亦是眉头紧皱。不知道山下有多少百姓遭了殃。
狂风涌作,热浪扑面,几人用手挡了挡,愈发焦急。几百里的距离,都能感受到袭来的热度,那附近无法想象。
“宗主,宗主。”一弟子遍体鳞伤奔赴而来,倒在蓝曦臣面前,血肉模糊的脸抽搐着说:“妖,妖怪们全都出来了。”
蓝曦臣急命弟子带他疗伤,同聂明玦金光瑶一道御剑追击。俯瞰脚下,流窜着无数魂灵,撞击处屋舍倾塌,人仰马翻。镇上百姓惶恐逃窜,却反而成了妖怪口中之食,血洒如雨,残肢四溅,触目惊心。四大世家弟子皆是资历老成之辈,纷纷拔剑斩妖收祟,还得命令不听劝阻出屋的百姓回去,分身乏术。
而那些前来凑热闹的世家弟子,功力或有不及,被妖魔所伤;或未经历练,被眼前血|腥场面吓破了胆,两股颤颤;甚有利己者,只欲潜逃,挥剑伤及挡路人。
金子轩挥手斩杀一只狼妖,将身旁呆傻的弟子踢到一边,又继续收服下一个。那弟子撞在屋檐台阶上也似无知觉一般,一双眼瞪着前方,不知所措。
聂明玦蓝曦臣金光瑶和众多弟子下地,纷纷施法收服逃窜的妖魔。
魏无羡江澄蓝忘机穿过滚滚浓烟和沙尘到此,他们皆是一脸风尘,也顾不得,收服这些邪祟才是要事。
邪祟妖魔不比傀儡,非一首曲子可炼化,只能斩杀和封印。可如此多的妖魔,封印难如登天。他们还未探讨过,甚者还不知其来源。
魏无羡挥动陈情,挡开了一只攻击的怨灵。他四处巡视,只见了金子轩和其他几位眼熟家主,未见温情和温宁。一想到各世家弟子皆来此添乱,他便生了怒气。手下阻挡攻击的力道又重了些。
江澄蓝忘机辗转在各妖魔之间,无暇顾及他。魏无羡担心温宁温情,趁隙吹了几声笛子,温宁高大身影一瞬间落到他跟前。他已是全副战斗模样,瞳孔漆黑,脸色如雪,只护在魏无羡身前,面无表情。魏无羡见他还在,心稍安。
人群中挥剑斩了一只小妖的姚宗主恰好遇上了他们,顿时惶恐起来,朝同伙嚷嚷:“是魏无羡。”
一群人惊惶不已:“魏无羡,怎么会是他?”
“是他放出的妖怪。还把鬼将军也带来了。”
“他是要把我们都杀死。”
而他们这一霎那失神,妖魔趁机偷袭,许多人亡命虎口。便有人更加作实了这一说法。
魏无羡恨恨道:“都给我闭嘴。”
一群人惶惶恐恐地远离他。他身侧有温宁护着,倒也不用太过分心,寻思这场浩劫的根源所在。
百姓们几乎都已被命令回屋。屋外多是各家弟子,但妖魔源源不断的涌现出来,撞击着房屋,吞噬着生灵。繁荣生息的镇子,转顾间成了人间炼狱。
眼及处,一弟子被一只有力的利爪刺穿了胸膛,顿时戳出一个窟窿,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眼。
魏无羡不由眨眼,却在闭眼的一瞬间见到了一个身着金星雪浪袍的身影,亦是这般被人掏了心,如石头落地,瞪着双眼,死不瞑目。
魏无羡猛然睁眼,脚步虚浮。他惊惶去看那人,只是一个他记不得出处的无名弟子,没有金星雪浪袍,也不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周遭又响起质疑声:“魏无羡操纵妖魔杀人了。”
[鬼将军杀人了。]
[……被温宁杀死了。]
一幕幕细碎记忆在脑海浮现,莫名的斥责声从阵阵哀嚎中响起,魏无羡几乎站不稳,他不断强制自己清醒,还是被喧闹声左右。谁死了?什么时候死了?跟温宁有什么关系?
“嗖”一声滑翔,一支冷箭朝他射来,未及他回神,温宁伸手捏住了箭尖。魏无羡朝冷箭射来方向寻视,无人持弓,皆在同妖魔斗争。闻得隐隐呼救声,他循声望,见一只怪物向躲在角落里的百姓扑过去。魏无羡吩咐:“温宁,救人。”
温宁一跃便至怪物身后,徒手将其打飞。忽感背后有异,魏无羡回身,见一蒙面人举着刀向他砍来,他急急侧身躲过一刀,却不妨背后一只怨灵,幻化出的利刃割破了后肩。魏无羡踉跄一步,挥动陈情,收了怨灵。那蒙面人却仍在眼前。正要对峙,温宁挡在他身前,一拳将蒙面人打飞出去。
魏无羡抚着肩膀,痛得低声呻|吟。不能再被动下去了。他抬首巡视四周,未见有突破之处。一些无名修士举着剑乱砍,怕是已杀红了眼,不论人鬼,都下杀手。眼见那一剑就要要了一个老婆婆的命,魏无羡瞬移过去,将老婆婆拉了开,那修士也不知着了什么迷,又一剑挥过来,魏无羡毫无防备,被剑气划伤,吐了一口血。他一掌击出,把人击倒在地,又急忙按住汹涌疼痛的心口。
老婆婆抱着两岁不到的孙子,焦急问候:“这位公子,你没事吧?”
魏无羡咳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朝老婆婆道:“快走,进屋,躲起来。”
老婆婆连连点头,隐入窄巷中。魏无羡晃了晃有些混乱的脑袋,看到地上一对死去的夫妻紧紧抱着一只怪物,怪物背上插了一把菜刀。怪物的攻击方向,便是老婆婆所奔跑的方向。
魏无羡心痛如绞,眸中恨意汹涌。他支起受伤身子,紧握陈情,似搏命一般,一跃上了屋顶。
这么多的妖魔皆在此地,便说明此处与镇魔塔有关,即便不是这里,也在这附近,拖下去只会有更多人死于非命,封印不能再等。他将陈情放到嘴边,吹出凄厉之音。
笛声一响,逃窜空中的怨灵更如沸腾的水,来回翻涌。从四面八方朝他靠近。而他周身早已被怨灵拥护,幻化出巨型手臂,将前来攻击的怨灵抓进身体中。
闻得笛声,江澄趁隙探望他,见他站在高高的屋顶,绝世独立。他不由生起万分心疼。而他耳中,还隐隐传进一些闲言碎语。
“夷陵老祖大开杀戒了,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要么杀了他,要么就是等着被杀。”
“那我们还等什么?动手啊。”
却无人敢动手。面面相觑。江澄怒意难平,愤懑而视。那群人惶惶后退,全不顾身后会是怎样一番场景。江澄紫电猛然甩出,一群人哀嚎尖叫,未感一丝痛楚。而他们身后的妖怪被紫电抽散了魂魄。
“废物!”江澄冷斥一声,又看向魏无羡,眉头紧皱。魏无羡,你总是这样,让我怎么办?他不能分心太多,勉强回过神来。
蓝忘机至江澄身侧,二人对视一眼,寻隙沿怨灵来源追查。
正与妖怪缠斗的聂明玦看了看远在高处的魏无羡,欲言又止,随即一刀将怪物劈作两瓣,命令:“设结界。”语毕,跃上高空,“霸下”一挥,铺开一层灰色结界。蓝曦臣闻声照做,在另一边设下结界。金子轩亦御剑而上,设下第三道结界。还有一面,他们中,只有金光瑶尚比别人有余力。金光瑶似是有所思,一时未动。金子轩唤:“阿瑶?!”
金光瑶看着屋宇上的魏无羡和脚下不断丧命的弟子百姓,终缓缓运转灵力。未及他打出,一道红色结界覆盖了剩余缺口。温情站在他附近,点破手指,用符咒加固结界。
金光瑶运转灵力的手微微发颤,终是收了灵力。聂明玦瞪他一眼,眸中怒意高涨,只是此时不得分心,便又回头,加固结界。
四道结界将镇子全部笼罩,妖物一个个往外逃,撞上结界,反弹回来。有厉害的,试图撞破,地下弟子群举而攻,将其斩杀。这也愈发激怒还未逃出去的妖魔,反抗更凶残。
江澄蓝忘机逆流而上,一点不能分心。汇聚的怨灵愈发密集,遮住了天日。围绕魏无羡周身的黑气已化出无数只手,抓扯着邪祟。胸腔内忽然涌痛,魏无羡顿了一瞬,咳出血来。他未使用阴虎符,控制陈情就只是靠灵力御使,受了伤,抵挡不了多久。
江澄和蓝忘机沿镇子巡视一周,终探到源头所在。江澄当即用传声术告诉魏无羡:“镇子是依阵法所建,你所在之地便是阵眼……”
魏无羡嘴角微扬,截断了消息。他放下陈情,掌中运转灵力,阴虎符陡然出现,散发着汹涌煞气。
江澄叮嘱话语被魏无羡截断,他愈发担忧,朝蓝忘机道:“你守这里,我去接应魏无羡。”
蓝忘机亦有些许担忧:“阴虎符终究不能常用……”
“你放心,我会看住他的。”他御剑至上空,已见魏无羡开启了封印大阵。阴虎符在半空中沸腾,散发着滚滚煞气。魏无羡正以带血的手画封恶咒。江澄急唤:“魏无羡。”
魏无羡喝令:“别过来。”音落,打出符咒,阵法启动了。阴虎符的煞气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阵法中。被罩在结界内的妖魔等物如发了狂般朝结界冲撞。四个人的力量要守住这么大的阵法,已是不易,江澄无奈,只能再布一道结界。他侧首望着魏无羡,一刻也不离。
底下又传出隐隐干扰声。
“那是阴虎符?魏无羡竟然又用了阴虎符。”
“他想干什么?想把我们都杀死吗?”
“果然他是个魔鬼。”
“咳。”魏无羡心神受扰,咳出血来。封印大阵须得全神贯注,他与阴虎符合二为一,便是丝丝缕缕的声音都能听到,亦是要强行给自己下咒才能保持清醒,这些人不帮忙也就算了,竟然还来打扰他,实在可恶。
江澄见魏无羡吐了血,担忧更甚,骂出一句脏话:“这群杂碎。”若能分身,他定要一鞭子将这些人打昏过去。
脑海中又响起诸多陌生声音,魏无羡强制自己清醒,继续输送阴虎符的力量到阵法中。低阶妖魔已渐渐被阵法押回了镇魔塔中,许多法力高强的妖物仍是凶猛反抗,逃脱不得,便开始大开杀戒,百姓,弟子,惨遭屠戮。
质疑声又起,言辞愈发难听。魏无羡眸中渐渐含怒,布满血丝。江澄担忧无限,柔唤:“魏无羡,不要去管它,我在这。”
蓝忘机怒瞪一眼,将说话之人禁了言,低声道:“魏婴,凝神。”
金子轩亦是一脸怒意,低声朝魏无羡道:“魏无羡,你回神来,不要入了魔。”
魏无羡血红双眸这才渐渐退却血色。
金光瑶注视着一个人开启封印大阵的魏无羡,面色纠结。他身旁带面具之人又出现,举着刀,同金光瑶腹语:“趁现在,我去杀了他,夺回阴虎符。”
金光瑶伸手挡在他身前,注视着魏无羡,回他:“封印不能断。”
面具人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机会吗?”
金光瑶未看他,仍旧注视着魏无羡和封印大阵。面具人收回刀,燃烧一张符纸,消失不见。
金光瑶神色一顿,跃升高空,在结界薄弱之处,新设一道结界加固。
魏无羡身形微晃,他已没有太多力气,可封印大阵,才完成了一半。
蓝忘机亦要守住地底的阵眼,无法分身,见魏无羡精神不佳,忧声唤:“魏婴,坚持住。”
魏无羡勉强浮起浅浅笑意:“我知道蓝湛,你可得守好了,别让它们,再跑出来。”
“我会,你先别说话,养精蓄锐。”
魏无羡笑,显在苍白的脸上,格外使人心疼。江澄实在不忍,见金光瑶也设了结界,便收了手,跃到魏无羡身旁,可温宁护魏无羡护得太紧,一见有人靠近,猛力出手攻击。江澄急道:“温宁,是我。”
温宁并不理会他是谁,漆黑瞳孔紧盯着他。江澄焦急唤:“魏无羡,你让我过去。”
魏无羡虚弱道:“不行。”
他心忧如焚:“我能的,我们灵力相融,你相信我。”
魏无羡思虑好一阵,才道:“温宁,让他过来。”
温宁并未回答,江澄疾步跨过去,他却未再阻拦。江澄也顾不得他,运转灵力欲接过魏无羡手中封印,这一次,封印却未易手。魏无羡颤声道:“你控不了阴虎符,也只能辅助。”
江澄又急又忧:“辅助也好,你先别分心,待封印了说也不迟。”
不知为何,魏无羡就是想说话,似乎觉得这像是最后一次说话了。“江澄,我发现,我是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
江澄哭笑不得,更无比难过:“你别说了好吗?”
魏无羡又道:“我想看看师姐。”
“等我们回去,就接阿姐回莲花坞住。”
“好。不要金子轩了。”他说话都已有些含糊,仍不忘说笑,“就我们三个人。还有,我们的小外甥金如兰。”他说着,血丝顺着唇角溢出,挂在苍白的脸上,惊心灼目。
江澄泪盈于眶,满腔心疼:“还差一点了,再有一会就好,别浪费精力了。”
魏无羡打起精神朝他笑笑,软言撒娇:“一会儿,我要是不想走了,你抱我吧。突然想你抱我。”
江澄不住点头:“我抱你,多久都可以。”
魏无羡又觉得似乎少了什么,撅起嘴怨:“蓝湛这个小古板,也不跟我说说话。”他忽地一晃,又立即稳住身子,脸上又退了几分血色。江澄焦灼不已,柔声安慰:“他想跟你说话的,你想跟他说多久他都愿意。”
魏无羡笑了笑,垂眼看了看脚下所剩无几的几只妖物,勉强使自己振作起来,就着手上还未干涸的血,画符打出,封印力道比先前强了数倍。
妖魔四处逃窜,处处碰壁,最后不得不被强烈煞气拖进地底。
一刻钟,两刻钟……整整四个时辰,地面所有妖物被阵法封印。
魏无羡也再也没有力气,从高高的屋顶坠落。江澄抱他进怀,踩着三毒下地。魏无羡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跌到地上。江澄蹲下身,将他揽进怀中,轻声唤:“魏无羡,醒醒,你看我。”
魏无羡费力睁开眼睛,道:“我看见了。”
江澄勉强笑给他看,柔道:“我带你回去疗伤。”
魏无羡转动眼珠,看了看上空还未撤下的结界,道:“封印住了吗?”
江澄心疼不已,回:“封印住了,别担心,没有东西漏网,他们只是在善后。”
“那就好。”魏无羡费力笑了笑,想伸手去摸江澄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脸,他想打趣“大男人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却舍不得浪费这些时间,只爱慕道:“怎么会变这么多呢?变得让我心疼,又让我喜欢。”
江澄握着他的手,愈发难以自控,泪眼婆娑。魏无羡弱弱道:“我头有点疼,想睡一会。等师姐的,莲藕排骨汤炖好了,你叫我。”最后几个字,已难以听清,他缓缓闭眼,靠在了江澄怀里。
江澄神色顿惊:“魏无羡,你不能睡。一会再睡行不行,我们先疗伤。魏无羡。”再看他,已经闭了眼,没有要回答他的迹象。江澄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抱起他,欲走,才见他们周围,层层叠叠围了好几圈人。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欢呼。
“夷陵老祖死了?”
也不知是谁跟着附和。
“魏无羡死了,真是太好了。”
江澄怒目而视:“你才死了。”他抱着他,欲离去。那些人却像是抓住了什么丰功伟绩,激昂愤慨。
“难道他不该死吗?”
江澄冷声质问:“你说什么?”
从人群中传出义愤填膺的责问声:“夷陵老祖,不仅修炼邪门法术,还勾结这山中恶魔一同作乱,酿成大祸,难道不该死吗?”
“对。在穷奇道他就护着温氏余孽,现在更是明目张胆的到岐山来,还带着温宁这个鬼将军,他不是想为祸人间是什么?”
江澄恨得唇齿交颤,魏无羡呼吸越来越弱,再不救他就真的来不及了。他怒喝:“都给我滚开。”
没有人让道,那些人围堵在一起,仿若铜墙铁壁。
“江宗主,难道你还要护着他吗?”
“你别忘了,若非是他,江氏又怎么会被温氏灭门?江宗主和虞夫人又怎么会惨死?”
“他可倒好,转眼就去护着温氏的人,勾结温氏余孽,企图东山再起。”
“闭嘴,都给我闭嘴!”江澄怒喝,“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们这些小人来指责。”他眸中如火,手上紫电哧哧作响:“不想死,就给我滚开。”
众人惊慌退开一步,不约而同将上空设下禁锢,愈发义正严辞:“云梦江氏,枉有几世清名,如今竟然包庇夷陵老祖魏无羡这个魔头,真是不可原谅。”
“江氏历代宗主,是何等嫉恶如仇高风亮节,怎么到了江宗主这里,竟然也要与邪魔外道为伍?”
江澄喘息粗重,紫电蓄势待发。他不想浪费时间,谁再多说一句,难保他不会打人。
传来聂明玦呵责之声:“都在说什么?”众人抬眼望,聂明玦蓝曦臣金子轩金光瑶和温情皆已到此。聂明玦又道:“邪祟还未除尽,都闲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叽叽咕咕,不敢反驳。江澄不理,抱了魏无羡起身,那些人便又聚在一起,状着胆子道:“赤峰尊,不是我们要找事,而是要替这么多惨死的百姓和弟子们讨回公道。”
“若非是魏无羡修炼邪门法术,怎么会引得妖孽四散,火山爆发?”
江澄厉声道:“你有什么证据?”
“阴虎符如此强大,什么不能做?”
“我们徐家弟子死伤惨重,这又怎么说?”
“还有我们姚家弟子。”
“还有我们朱家弟子。”
聂明玦神色凝重,似乎也是在思考其中关系。金子轩从聂明玦身后站出来,愤恨道:“火山爆发不过是地理运动,我金氏弟子为除妖魔,也是伤亡惨重,非要在这时咄咄逼人吗?”
蓝曦臣亦道:“大家稍安勿躁,待此事真正了了再理论不迟。”
温情正欲说话,便有人发现她,先前怯意再度转为刚勇,更为理直气壮:“你们看,她不就是温氏余孽,如今竟然公然出现在岐山。”
“这不就是说明,魏无羡跟她是一伙的吗?”
温情强忍下怒意,有理难辨。江澄一心只在魏无羡身上,封印未启动前他已是受了伤,启动封印大阵透支了所有体力,如今奄奄一息,哪怕他把所有灵力都传给他,也不见得能立即恢复。耽搁了这些时刻,更为严重。而周围,还是那些人如蝇虫一般的讨伐声。江澄大喝:“你们究竟想怎么样?就不能让我救了他再说吗?”他几乎是放低了所有姿态,闲言碎语可以不在乎,只要他能及时救他。
“今日我们定要一个说法不可。”
“对,要个说法。”
金光瑶步至金子轩身旁,道:“诸位是要什么说法?即便是说法,也等江宗主先救了人呀。大家别忘了,方才还是魏公子封印的妖物呢。”
“妖物是他放出来的,他封印妖物不是理所应当吗?”
“江氏世代豪杰,江宗主你竟如此糊涂,让九泉下的先辈们如何瞑目。”
“夷陵老祖其罪,罄竹难书,理应伏法。”
江澄忽觉得好笑,眸中已不知是恼恨的泪还是羞愧的泪。他是什么人,名震江湖的三毒圣手,一宗之主,竟百口莫辩,无一人信服。
魏无羡还昏厥在他怀里,性命堪虞,他却只能同这一帮不逞之徒浪费时间。他恨意顿涌,如疯魔一般,眼中布满愤恨的血丝。有多少心痛,就有多么怨恨。
冷冷喝道:“我若执意要保他呢!”
“江氏当真要与百家为敌吗?”
聂明玦蓝曦臣也看向江澄,神色沉重。
金子轩斥:“是否与百家为敌,你们看不清吗?何必如此人云亦云。”金光瑶亦道:“江宗主不论是射日之征还是劫后重建云梦江氏,都是为保护好众人的安宁。我们也是看在眼里的。”
“江宗主是为了天下安宁,可魏无羡是这样吗?”
“江宗主即是要救人,那我们便要先讨了说法。诸位仙家都在,咱们秉公论处,历来残害仙门者,须笞以夺魂鞭,夷陵老祖其罪,已是十恶不赦,他若受得了九九八十一鞭,既往不咎。”
“对,这是我们让步了,公平公正。”
江澄不禁冷笑:“夺魂鞭,八十一道?”一道便可让普通人丧命,八十一道。“凭什么要你们来定罪?你们算什么东西?!”
被人拥护的徐武雍高举长剑,哀婉叹息:“江宗主,您作为一宗之主,难道还不清楚其中厉害吗?云梦江氏,弟子无数,难道要让他们都跟您一样,背负着叛变仙门百家的罪名吗?”
从人群后方传来云梦弟子铿锵之声:“宗主,大师兄没错,您也没错,我们问心无愧。”
众人顿时散开,将云梦弟子团团围住。
江澄看了看即使身负重伤依旧英姿笔挺的江家子弟,愤恨神色犹如翻江倒海,最后,只得渐渐隐忍回去。声若冰霜:“八十一道夺魂鞭便既往不咎是吗?”他的声音太冷,冷得所有人都似被冻住。他再坚定不移地道:“我替他受!”
所有人面面相觑。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中年声音:“既如此,这八十一道夺魂鞭,你若能受得住,我们便先饶过他。”
有人开始附议。
江澄怒喝:“还不滚开!”
大家竟也似着了魔,让出了一条路,上空的禁锢也随之消退。江澄抱紧了魏无羡,一眨眼便消失在眼前。
蓝忘机仍不得不守护着地底的出口,眸中却已如猛兽发怒般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