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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明星点点。

案上，烛火葳蕤。

江澄直身坐于床前，垂落膝上的手时而紧握，时而松开。俊朗面容几分凝重，杏眸含忧。

三个时辰了，魏无羡还未苏醒。江澄看着他沉睡面容，愁绪万千。

那些骇人话语不断萦绕在耳，他理不清楚，亦不知这些话，如何会在魏无羡的记忆中。那么，他知是不知？

三更钟响，随声吹来一丝凉风，几上烛火将息。江澄起身，再将窗户关紧实些。

又坐下，替魏无羡掖了掖被子，可又不放心，握住他的手，再把脉，一切正常。

这一握，竟不想放手，双手覆上，捧得严严实实。他嘴边浮起微弱笑意，目光难移，眼前的人，只有睡着的时候才可安静一点儿。

历经生死，半生戎马，却只得这一刻，可以握着他的手，凝视他安详面容，无人打搅，亦心意相通。

他笑笑，连烛火也亮了。

沉睡的人偏了偏头，睁开了眼，哑着嗓子道：“我想喝水。”

江澄便起身，替他倒了水来。

魏无羡欲起，江澄伸手扶住，将人托在臂弯内，小心翼翼地将水杯喂给他。

魏无羡喝了一口，润润嗓，抬手擦掉唇边水渍，低问：“什么时辰了？”

江澄答：“子时刚过。”

“我睡了这么久啊？”

江澄点点头：“嗯。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魏无羡坐起身来，江澄将他衣服披在他肩上，魏无羡朝他笑笑，回：“没事。你就这样一直守着我？”

江澄未答，柔问：“饿不饿？”

魏无羡摇摇头：“不饿，”拿手锤锤脖子，道，“就是有点酸。”

江澄道：“这么拼命，不酸才怪。”

魏无羡见他神色有些担忧，换上一副笑脸，又问：“树妖镇住了吗？”

“镇住了。”江澄答，“是死是活，就看它造化了。”

魏无羡眸中升起冷意：“好好的千年道行，安然受人香火不行吗，非要残害性命。”

江澄未答，在这一事上，他亦是不会心软。

魏无羡忽然又惊奇看着他，英容微微不甘：“这功劳可都让你抢去了。”

江澄不解，诧异看着他，魏无羡调侃：“江宗主厉害呀，这在我手上封印的东西，说也不说就接了过去，还没事人一样，我却要昏睡几个时辰。”他嚼着嘴，可爱又可气。

江澄哭笑不得，道：“你还好意思说呢，这么危险的事，也不跟我商量，”魏无羡道：“这不是，没有时间嘛。”

江澄见他仍不当回事，更为着急，语气不由严肃了些：“你就是这样，一冲动就什么也不顾了，你想舍身取义当英雄，我还不想作孤家寡人呢。”

“噗”魏无羡笑出声来，还未及说话就听到江澄责怪之声：“还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让你明知会死而去死。”

这话有些重，魏无羡笑意退了。江澄怨：“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时辰，我提心吊胆的……能不能爱惜一下你自己？”

魏无羡别过头，撅起嘴不理他。

“你不高兴我也要说。”江澄并不饶，“我知道，你不会不管，可我就是怕……”怕你一不小心就不见了，“我真的希望，你就稍微为自己想一点，也为我和阿姐想一点，你不拿自己的命当命，我还稀罕呢。”

魏无羡些许无奈，嘀咕：“下次注意不就行了吗？”

“你哪回说的不是下次？这次没事，只是昏睡了几个时辰，下次还指不定是多久呢，你……”

“哎呀”魏无羡娇嗔一声，搂住了他脖子，软言撒娇，“不要再说了好不好？耳朵都起茧了。”

江澄一怔，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服软了，些许欣慰，却仍板着脸训斥：“耳朵起茧了，也还是不长记性。”

魏无羡便似个孩子般，贴着他的额头，软软地道：“记住了记住了，江宗主谆谆教诲，魏婴一定时时刻刻谨记于心。”

江澄忍俊不禁：“行了你。”

魏无羡轻笑，向后一倒，搂着江澄倒在床上。江澄急道：“干什么？”

“守了这么久，你不累啊，赶紧睡觉了。”

江澄道：“在山洞里沾了一身灰，我还没洗呢，你先放开，一会落在你身上，别喊痒。”

魏无羡放开，江澄起身，道：“把被子盖好。”魏无羡乖乖拉了被子盖好，明眸向他眨了眨。江澄嘴角含笑，移步去洗漱。

魏无羡望着屋顶，思起那树妖，江澄竟然可以从他手里直接接过封印，难道是那颗金丹的缘故？江澄会怎么想？

猜不到。

他侧首，见江澄正朝他走来，一边系系带，一边移步。阑珊烛火下，他身姿修长，眉眼柔和，少了攻击性，更显得俊美了。

魏无羡胡思乱想，原来也是个风流倜傥的少年，可怎么就，他们两个在一起了呢？想不到啊想不到。

江澄见他盯着自己，被子又掀开了一角，顿时愣起眼，也不说道他了，亲自上前去替他盖好。“夜冷了，少动点儿，你要是没事，我就去睡了？”

魏无羡只看着他，江澄朝他笑笑，起身欲离去，魏无羡忽握着他的手，明眸含笑：“虽然床是小了点，两个人还是挤得下的。”用力一拉，便把人拉了下来。

江澄也不拒绝，躺上去。魏无羡朝里让出些空间，两个人静静躺好，皆看着屋顶，各有所思。

江澄道：“有件正事问你。”

“你说。”

江澄犹豫半晌，方问：“你在封印树妖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魏无羡道：“没有，我关闭了听觉，你听到了什么？”

江澄侧首看他，又回头，“也没什么，就是一些胡话。那些被树妖禁锢的冤魂叫喊呢。”

魏无羡不以为意，这也正常，又道：“那个假弟子怎么样？”

“被那几个修士抓走了，应该逃不了。”

魏无羡愤愤不平：“真是岂有此理。我还没他猖狂呢。算计到我头上。”

江澄道：“你若是想出气，明天我们去看看。”

“算了，值不得。还是找炼制傀儡之人要紧。射日之征才过去几个月，这些妖魔鬼怪便如此猖狂了，再不抑制，怕又是要乱起来。”

江澄未反驳。

魏无羡复又望着屋顶，思索一会，未听到江澄说话，他侧首，见江澄已经闭了眼，隐隐夜色下，可见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似翅膀一般。

魏无羡升起一抹柔软，江澄肯定是累了。他将被子再替他盖高些，神色渐渐落到他脸上。

想着方才江澄那些训斥他的话，嘴角渐渐浮起笑意。什么孤家寡人，说得像是两夫妻似的。可是，他们既然已经表明了心迹，便不能随意对待，他的命不仅是自己的，也是要对江澄负责的。

好吧，谁让本公子看上你了呢，以后不管会有什么，我爱惜自己，也爱惜你，荣辱与共，生死不离。你小子就偷着乐吧。

似有和风拂过，吹起柔柔涟漪。魏无羡笑笑，爱意无限。他眸中含情，低首在江澄额头印下一吻。

夜，愈发深了。隐隐地闻得树枝摇动之声，无雨无浪，无阴无晴，是一个极其平常的夜。

却有一颗心，慢慢放下了。

（三十七）静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