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内,纱幔轻舞,座中却坐着四个宛如石像般的木头人。好一阵,莫玄羽终是忍不住额头发痒,率先伸手去挠。待他挠完,另外三人才转动眼珠,放松神情。
魏无羡打趣:“哎呀,还说自己很厉害呢,才多久就忍不住了?”
莫玄羽噘嘴:“我在小孩子中已经很能忍了。”
金子轩和江澄也笑笑,难得放松,心情愉悦。莫玄羽非得吹自己能一刻钟不动,几人便陪他玩一玩,谁知还未到半刻钟,他便忍不住了。
魏无羡道:“我有你这么大的时候,在水下都能闭气一刻钟了。”
莫玄羽觉得惊奇:“真的这么厉害?”他似是不信,问江澄:“江宗主,是真的吗?”
江澄看看魏无羡,嘴角微扬,点点头:“真的,比你更捣蛋。”
莫玄羽不知为何,欢喜得很。魏无羡愣了一眼江澄,回击:“你又好得到哪里去?还非要去掏鸟蛋呢?”
江澄便问:“始作俑者是谁?”
魏无羡不说话,除了他还会是谁?他眼珠子一转,看到江厌离徐徐而来,身后跟着几个婢女,金子轩立即过去搀扶她,柔道:“你该叫我来接你的。”江厌离莞尔一笑:“没这么娇气。”魏无羡江澄站起身来让座:“师姐,你坐这。”江厌离依言坐下,婢女将食盒放到石桌上,盛上几碗汤。魏无羡一见,双眼放光:“莲藕排骨汤,师姐,我真是想死了。”
江厌离笑笑,道:“知道你馋,特意给你做的。”话还未完,魏无羡已迫不及待地端起了碗,也不顾它是否烫嘴,舀了一勺就往嘴里倒。江澄“烫”字才刚出口,魏无羡便撸了撸舌头,口齿不清地叫唤着:“啊,好烫。”
江厌离一丝担忧,江澄已端起茶杯递到他手上,魏无羡匆匆喝了一口,好受一点。
江厌离同金子轩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江澄打趣他:“说了烫还灌,活该。”魏无羡呵斥:“你闭嘴。师姐做的汤,再烫也好喝。”他又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愉悦。江厌离道:“就知道贫嘴,现在凉一点了,快吃吧。”
莫玄羽默不作声的,已经开始添第二碗,魏无羡佯装心疼:“喂,你个小崽子,给我留点啊。”莫玄羽不理他,依旧埋头喝汤。魏无羡笑笑,由他去。
江厌离端了一碗递到金子轩面前,柔道:“你也忙了一天了,暖暖身子。”金子轩眉目温柔,小心将碗接过来。
魏无羡同江澄使眼色,江澄会意,朝他笑笑,不语。
江厌离道:“阿羡,你来取个字吧。”魏无羡些许惊讶:“取什么字啊?”江澄宠溺看了他一眼,道:“当然是我们那还没出生的外甥。”魏无羡笑意微浓:“好。”他思索道,“兰陵金氏下一辈是如字辈,不如就叫金如兰。”
江厌离细细品了一遍,道:“好。”
“不好。”江澄顿生一丝嫌弃,“听起来像蓝家的蓝,云梦江氏和兰陵金氏的后人,为什么要叫如蓝?”
魏无羡甚是无语,这也能联系到一起去?索性顺他的言辩驳:“蓝家也没有什么不好吧?兰是花中君子,多好啊?”江澄果然又添堵了些,不由愣了一眼,又是蓝忘机。魏无羡见他如此不禁逗,玩意又起,道:“喂,是我取又不是你取,唉什么劲儿?”江澄无语,俊容微皱,移开视线,不理他。
江厌离不禁笑言:“好了,你们又闹起来了。阿羡你知道阿澄就是这个样子嘛。他心里说不定多开心呢。”江澄立即辩驳:“我才没有呢。”魏无羡在他手臂上拍下一掌,威胁道:“说什么?!”江澄顿时投了降:“不敢。”
魏无羡受用了,作罢。金子轩实在看不下去两人如此腻歪:“你俩多大的人了?”两人异口同声:“要你管。”金子轩无语,坐到江厌离身边,闷闷不乐。(谁还不能秀恩爱了?可怜小莫,他还是个孩子啊。)
江厌离笑说:“我怎么觉得我像带几个孩子一样?”魏无羡江澄不由笑笑,恢复正经神色。
日影西斜,这一日匆匆过了。
晚宴较为正式,金江两家族众聚于斗妍厅,客气攀谈一阵,用过膳,再各自夸赞对方一番,便是一些无聊节目。江澄是无论如何都逃不了被拉着闲话的,魏无羡看他不停回各人的礼,无奈摇摇头,径自倒了一杯酒,感叹着饮尽。
钟声不疾不徐地响起,夜已深,众人醉的醉,模糊的迷糊,散去。金光瑶指挥着仆人收拾屋子,气定神闲,见谁都微微笑着,极是亲切。
江澄携魏无羡路过他身旁,金光瑶微微颔首,道:“魏公子可是尽兴了?”
魏无羡道:“自然,只是辛苦敛芳尊了。”
金光瑶客气:“尽兴就好,既如此,江宗主,魏公子,便早些歇息。”江澄魏无羡揖手致礼,回了客房。
魏无羡径直往椅子上坐下,翻过茶杯倒茶饮,江澄亦于他对面坐下。魏无羡饮过一杯,又将杯子斟满递给江澄,江澄嘴角微扬,接了过去。魏无羡道:“我看你喝了不少,还好吧?”
江澄答:“我还好,金子轩倒是醉了。”魏无羡道:“他的大好日子,还能不多喝几杯?”他想了想,又道:“这个金光瑶,还真是,波澜不惊啊。开心亦是如此,烦恼亦是如此,看不透。”江澄道:“现在仙门世家,提起金光瑶,没一个人不称赞的,都说他处事周到,待人温厚,金光善有这么一个儿子,如多了左膀右臂。”
魏无羡不禁勾了勾嘴角:“呵,是什么都是他们一张嘴。”
江澄亦笑了笑,起身,道:“时候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先过去了。”
魏无羡笑侃:“江宗主,今晚,不留下来了?”
江澄微含责怪地看了他一眼,在这里还玩笑。随即他又浮起微微笑意,道:“早点休息。晚安。”
魏无羡笑意更浓:“晚安。”江澄出屋,替他关了门。魏无羡笑意未减,眸中泛着微光,升起无限爱慕。他打量了房间一遭,似乎仍是这间客房,江澄这混小子在这里亲了他,那时他还以为江澄不过是故意要他难堪,现在看来,原是早有预谋,真是岂有此理,这般捉弄他。
魏无羡心情甚好,看了看隔间水壶,装满了热水。他欲换衣洗漱,忽觉腰间锁灵囊有异动。将其取下,见它周遭泛着细弱荧光,魏无羡一丝诧异,当即坐下,用灵力查探,巡视好一阵,也未发现具体的东西,锁灵囊也只是微微有异,并无加剧之势。
魏无羡收回思绪,将锁灵囊收起,设了结界将其封印,仍是有些许担忧,但愿无事。
翌日一早,金子轩换上劲装邀魏无羡江澄一道出门,三人还未跨出院子,便有妈妈跌跌撞撞地跑来,略带哭腔道:“公子,小公子不见了。”金子轩惊问:“什么?”魏无羡江澄亦是不可思议。妈妈惶惶答:“昨夜宴席后,我带他去夫人那里请过安就回去了,我明明看到他已经歇下了,可是今早唤他起床的时候怎么也唤不答应,我便让人踹开了房门,屋里根本没有人。这,马上就要去给夫人请安了,我……”
金子轩急问:“告诉别人没有?”妈妈抽泣道:“我,我不敢。先来禀报您了。”金子轩神色担忧,疾步往莫玄羽房间去。江澄魏无羡亦跟上。
房间里空无一人,任何东西都是原样,只有被褥被掀开过。金子轩四周巡视过,也未发现异样,急命来人,吩咐:“马上派人寻找。”弟子领命退下。
魏无羡环顾房间,愈发觉得蹊跷。妈妈看着他睡下了,又无人进来过,他道:“遭了。”江澄问:“怎么?”魏无羡答:“定是我昨天教他的法术,他待人睡下后练习,离开了这里。”
金子轩道:“知道他去哪里了吗?”魏无羡摇摇头:“不知道,靠心神御使之物外人无法干涉。”他低衬一瞬,又道:“可是也不对,如果他自己跑出去,肯定会回来,再或者遇到危险,怎么都会求救。可我们并未收到任何讯息。”
金子轩道:“昨晚出去的,到现在已经很长时间,我先去告诉父亲。”他疾步出屋,魏无羡江澄也只得跟去。路上,遇见金光瑶正和管事说着什么。
金光瑶见了几人,近前道:“子轩,何事如此匆忙?”
金子轩道:“阿瑶,见过莫玄羽吗?方才妈妈说他不在房内。”
金光瑶脸色一沉,道:“不在房内?”金子轩道:“我先去禀报父亲母亲,你也让人找找,他一个孩子,一夜未归,怕他出事。”金子轩说完便走,金光瑶还来不及应答,见江澄和魏无羡都在,他嘴角微扬,道:“还劳烦二位跟着奔波,实在不该。”
江澄道:“敛芳尊不必客气,先找到人再说。”金光瑶微微颔首,道:“那我先去找人了。”他永远一副不急不躁的神情,魏无羡不由多看了他一眼。似乎,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江澄拉他的手,说:“先走吧。”魏无羡回首,跟着前行。
金光瑶同管事交代完正事,道:“你派人跟着找找。”
“是。”管事领命离去。金光瑶站在走廊栏杆前,看着底下急匆匆的人影,神情纠结。
金光善和金夫人一闻莫玄羽不见了,气得欲摔桌子,呵斥:“把他院里的人都给我乱棍打死,怎么护主的?!”
底下一众人惶惶不安,猛力磕头求饶。江澄魏无羡只静静站在一旁,不便多言。金子轩劝:“父亲您先别动怒,或许是他贪玩,迷了路。”
金夫人道:“金麟台哪里他不熟悉,怎会迷路。一定是某些心怀叵测之人想拿他做文章,把他抓了去。”
魏无羡不禁诧异,这话如何说?金夫人又训斥:“你们还不去找,找不到小心你们的命。”一众奴仆心惊胆战地退出屋去。
江厌离由婢女扶着,疾步而来,金夫人一见她,立即跨过去搀着,道:“阿离,你怎么也来了,现在这么早,该多休息。”江厌离柔道:“我听说羽儿不见了,找到了吗?怎么会不见了呢。”
金夫人神色又愤怒起来:“都是一帮狗奴才,看个人也看不住。”江厌离看了看金光善和屋内众人,握着金夫人的手,好言相劝,金夫人怒意稍减。
金子轩见势,道:“父亲,我再四处找找。”他回身,朝江澄和魏无羡道,“烦请江宗主和魏公子帮帮忙。”
江澄魏无羡朝金光善一礼,跟着金子轩出屋。魏无羡早想出屋了,金光善和金夫人虽不是朝他发脾气,却总让人觉得不舒服,金子轩怕也是怕他俩在那里不自在,才请他们帮忙。只是,莫玄羽究竟会去了哪里?以他的聪明劲,一般人又如何困得住他?
朝阳初升,清透阳光照亮了金麟台的石阶,石阶泛着金光,高贵又耀眼。金光瑶高高在上,俯视底下细小如线的台阶,太阳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却坚持笔挺的站着,不让自己有丝毫瑕疵。
本是同根生,究竟是如何差别会如此大的?
金光瑶微微闭眼,又睁开,等候的人出现了。来人着装仍是金氏校服,只是行路时眼神多了一丝戒备,在金光瑶身侧一步外站定,微微拱了拱手,道:“回敛芳尊,无异常。”
金光瑶道:“巡视仔细了?”他目未眨,身未动,却自有一股冷意逼得人瑟瑟发抖。这不似他平日温和模样,即便仍是那副眉清目秀的娇弱面孔,这几个字也不由得使人心中一惊。来人立刻将头低下,笃定道:“是。”
金光瑶的嘴勾起一个弱不可见的弧度,淡淡道:“看来,他是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来人静默不敢语,金光瑶双瞳忽升起淡淡亮光,直直看着远方。
昨夜,他是见过莫玄羽。
莫玄羽乖乖听话上床休息,见妈妈灭了灯,出了屋,他又耐不住爬起来。白日里练了小半天瞬移法术,欢喜得很,正好趁着没人多练习几遍。他摸索着穿好衣服,打开窗子,借着月光看了看屋外,无人。他便运转灵力,念着口诀,移出了屋内。可他仿佛有些忘记了该如何辨别方向,眼见着面前出现了几根树枝,一不留神,就掉了下去。
莫玄羽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却见不远处的暗室内还亮着灯,他心生好奇,轻轻走过去,透过缝隙见金光瑶和两个弟子说着什么。他毕竟人小,窃听一事警惕性不足,金光瑶便是如此闻得他细弱步伐声,手一挥,门便开了,莫玄羽瞪着惊慌的双眼愣在屋外。
“阿,阿瑶哥哥。”他吓得不轻,又见金光瑶凌厉神色,连声音都发颤了,握紧了双拳。两个弟子早已出屋来查探是否还有其他人。金光瑶戒备着出屋,至他面前,居高临下,“你在这里干什么?”
莫玄羽不停闪烁着眼珠,颤颤道:“我,我练习法术。”
“听到了什么?”这一句比方才更凌厉,莫玄羽愈发恐惧:“我没注意。”
金光瑶道:“真的吗?”莫玄羽急急答:“真的,我没注意。”
金光瑶蹲下身来,逼近他,似笑非笑:“玄羽,撒谎可不是乖孩子哦,跟阿瑶哥哥说,有没有听到什么?”莫玄羽看着他的眼睛,似乎看到自己那害怕的模样,委屈道:“阿瑶哥哥,我,我真的没有听到。”
金光瑶笑意浓了些:“玄羽若是不乖,可是要被关进小黑屋的哦。”莫玄羽抗拒地摇摇头:“我,我真的没听到。”金光瑶重复了一遍:“玄羽不乖。”
莫玄羽转身欲逃,金光瑶拉了他的手,把他推进暗阁内。莫玄羽不停拍打着暗阁的门:“阿瑶哥哥,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金光瑶看着那扇暗阁的门,眼中狠戾更甚,未应一语。弟子查探完回来,道:“无异常。”金光瑶冷道:“他机灵得很,说的话未必可信,你们看着他,若是逃了,自行了断。”
弟子拱手道:“是。”
“阿瑶哥哥,你放我出去。我不要关在这里。阿瑶哥哥。”
金光瑶轻轻闭了眼,阳光终是有些刺眼了。莫玄羽的恐惧声似乎还在脑海内回响,金光瑶神色一丝柔软。
身侧之人试探道:“敛芳尊,那,莫玄羽……”金光瑶垂眼,声音弱不可闻:“到底还是我弟弟。”
他至暗阁,开了门。莫玄羽抱着膝盖头埋在双腿上,蜷缩在角落里,闻得开门声,他惊一跳,猛然抬起头来,蓬头垢面,眼眶泛红,见了金光瑶,不停往后退,却根本无处可避。
金光瑶徐徐蹲下身,朝他伸出一只手,淡淡道:“玄羽乖,我们出去了。”
莫玄羽牢牢盯着他,眼泪又在眶里打转,好一会,猛然冲出暗阁,跑过去紧紧抱着他,哭诉:“阿瑶哥哥,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我不要关小黑屋了,我害怕。呜呜呜……”
金光瑶神色一丝无措,愣在那里,莫玄羽哭声更烈:“我不要关小黑屋,阿瑶哥哥,我不要。”
金光瑶似是笑了笑,柔劝:“没事了啊,阿瑶哥哥错了。不关玄羽了,没事没事。先起来,我们回去。”莫玄羽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不停摇头:“你会把我推进去的。”金光瑶道:“不会,阿瑶哥哥不会推你了。乖,我带你回去,父亲母亲都等着你呢。”他牵着莫玄羽的手,莫玄羽顿时把他握得紧紧的,不停抽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金光瑶难得扬了扬嘴角,伸手替他擦干眼泪,柔说:“别哭了啊。”他一说莫玄羽眼泪便流得愈发汹涌,看样子是真的被吓怕了。
金光瑶只得任他握着自己的手,带他去金光善金夫人那里报平安。莫玄羽一见金光善,便扑到他怀里哭诉:“爹爹。”
金光善甚是宝贝他:“我的羽儿怎么了?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莫玄羽抽泣着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又到金夫人面前,唤:“母亲。”金夫人亦是对他嘘寒问暖:“谁把你弄成这个样子的?”莫玄羽静默不答。
金光瑶歉声道:“母亲,这事都怪我,昨晚收拾暗房时没有查看仔细,把玄羽关在暗阁里面了。”金夫人立即训斥他:“混账东西,你要是把他闷死了,十个你也抵不上。”
金光瑶笑意僵了一瞬,嘴角似扬非扬,随即认错:“下次我一定注意。”
莫玄羽再不敢看金光瑶,只赌气道:“母亲,把那暗阁拆了,我不要它。”
金夫人揽着他劝:“好了,看你这乱糟糟的样子,还有客人在呢,先去洗漱。妈妈,带他去沐浴更衣,再要有闪失,可当心着点。”
妈妈如蒙大赦,立即将人呵护着带走。江厌离重新拉了金夫人的手,笑颜劝慰。
魏无羡江澄仍是静立一旁,不便言语。魏无羡看了看金光瑶,又看看金夫人和金光善,觉得这一家人皆是深不可测,让人琢磨不透。
金光善笑道:“真是让二位见笑了,羽儿这孩子就是调皮,打扰二位休息了。”
魏无羡江澄揖手执礼,江澄道:“金宗主客气,小公子平安我等也放心了。”
两人客气过,出屋来,先回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