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

微风乍起，河面荡起点点涟漪，清亮阳光洒下，搅碎满江金黄。

魏无羡醒来，阳光有些刺眼，他又将眼睛微微闭上，待适应，重新睁开。身旁已没有江澄，魏无羡嘴角轻扬，果然是个工作狂，一早就不见人影了。他掀开被子起身，双腿有些酸痛，忽生起一抹羞涩，当时不觉，现在才发现，自己有多疯狂。亦发觉江澄连中衣也替他穿好了，眸中微含了笑，忍着不适下床来，拿过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服穿上，出屋洗漱。

江澄在书房处理公务，弟子端进来茶水，他只淡淡看了一眼，继续批注，道：“派人去看看魏婴醒了没有。吩咐厨房把早膳温着，一会他醒了，肯定会第一时间找吃的。”

“是。”弟子领命离去。江澄将手里批注完的文案递给一旁弟子，吩咐：“这个抄录几份，给各地管事送下去，务必让他们在今年完成相关事宜。”

弟子接过文案，专心做事。江澄又对另一弟子道：“昨日有哪些送了拜帖，都给我。”

弟子急忙将拜帖都奉上。江澄一一看过，也无非就是送弟子来，或是请他做客之类，他一一交代：“陈家那两个弟子通知他们，找个时间送来。让四师兄接待一下。张员外家的宴席一会我让六师兄准备礼物，他去参加。还有这次郭家主办的云梦统筹会，我就不去了，让三师兄代为参会。”弟子将他的话尽数记录下来。江澄再拿起一本拜帖，这是金氏的帖子，拜帖上印着的金星雪浪洁白而耀眼。他打开，金子轩亲笔：江宗主安好，厌离有孕，吾大喜，设宴金麟台，诚邀江宗主魏公子及亲属赴宴，阖家共庆。金子轩拜上。

江澄眉眼皆喜，小心翼翼地合上手中拜帖。魏无羡刚跨进屋便见江澄一脸喜色，弟子欲唤他，他示意不要声张，轻脚轻手地走近江澄身旁，江澄竟还未发觉，他端起一旁的茶杯递给江澄。江澄仍是笑着接过来，咕噜喝了一口，紧握着茶杯，丝毫没注意身旁多了一个人。魏无羡实在有些无语，道：“江宗主，您这是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江澄忽闻他声音，回过神来，拉着他喜道：“阿姐，阿姐有喜了。”

魏无羡一怔，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师姐？有喜了？”江澄将拜帖展开，递到他眼前，止不住欣喜之情：“你看，金子轩说的。”

魏无羡急急接过拜帖，眉开眼笑。是真的，师姐有喜了。

一旁弟子亦浮起笑意：“师姐有喜了，恭喜师姐啊。”

大家都欢喜。好一会，江澄才收起笑意，伸手将魏无羡揽过来坐着，柔道：“我让厨房温着早饭，你先去吃点。”魏无羡道：“这些事情不用你江宗主挂怀，早吃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江澄道：“明日一早。阿姐有孕，刚开始胃口肯定有些不好，我们给她带些云梦的东西去。”魏无羡点点头：“那是自然，我现在就去准备。”他急切起身，江澄也跟着他站起来，羞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魏无羡懵懂，哪里不舒服？顿时明白，升起一抹腼腆：“哪有什么不舒服啊。做你的事去，准备东西的事交给我，这点事情我还是可以分担的。”

江澄笑道：“好，那你小心点。”魏无羡轻点头，洋洋洒洒地出门去。江澄扬了扬嘴角，继续坐下批阅文卷。

金麟台一如既往华丽辉煌，似乎是因为添了喜事，更比平时多了些红色点缀，平近了许多。

金子轩和莫玄羽带着众弟子站在大门口迎接江氏族众。车停，江澄魏无羡先下来，莫玄羽一见两人便欢声大嚷：“魏哥哥，江宗主。”魏无羡笑笑：“小莫，好久不见啊。”金子轩迎上前来，此次他们家宴，江澄便领了江氏长辈们都一道而来。一众人先见过礼，金子轩吩咐弟子领长辈们沐浴更衣，他陪同江澄魏无羡一道走，江澄魏无羡再致礼：“恭喜。”金子轩回礼，道：“多谢。阿离听说你们要来，盼得不得了。”

莫玄羽早已拉着魏无羡的手，喜道：“就是，我天天都听厌离嫂嫂在说，阿羡他们怎么还不到呢。”

魏无羡打趣他：“你又听到了？你从哪里听到的？人小鬼大。”莫玄羽笑兮兮地，一张乖巧的脸圆鼓鼓的，甚是讨人喜欢。“我还天天跟她肚子里的宝宝说话呢，说他以后一定也是个可爱的宝宝。”魏无羡笑：“像你一样可爱吗？”莫玄羽回：“比我还可爱。”

魏无羡喜欢得紧，宠溺道：“小崽子。两个多月不见，又皮了，你是不是长高了？”

莫玄羽喜道：“是长高了一点。”

几人去见过金光善，客气过，金光善便吩咐仆人领他们去客房休息。江澄魏无羡牵挂江厌离，金子轩带他们前往。江厌离早在院子外等着了，魏无羡一见，急忙跑过去扶着她，关怀道：“师姐，你才刚有孕，怎么也不多休息？”江澄亦道：“是啊阿姐，千万别累着了。”江厌离笑笑：“我哪里有这么娇气，我还想到大门口去接你们的，子轩和母亲都不许我走动，可把我急坏了。”

两人扶着她进屋坐下，魏无羡将她细细打量，朝金子轩道：“还好师姐没瘦，不然要你好看。”金子轩一丝无奈，眼神温和，也不与他呈口舌之快。江厌离柔道：“阿羡你怎么还是这个性子，不饶人。”魏无羡调侃：“师姐你心疼啦？”江厌离轻愣他一眼，不正经。

寒暄一阵，弟子来报，金宗主请江宗主，金子轩和江澄一同前去。魏无羡扶着江厌离出屋：“现在太阳这么好，我们去外面坐一坐。”莫玄羽高高兴兴地往踏上拿了软垫跟上，魏无羡不由夸赞：“小莫果然很乖，难怪金宗主喜欢你呢。”

莫玄羽仿佛有点儿不高兴：“爹爹最近好像都不太理我了，跟阿瑶哥哥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多。”魏无羡似有些许担忧，一闪而过，道：“肯定是你天天玩耍，不好好用功。”莫玄羽辩解：“我才没有呢，我已经很厉害了。”

这话引得江厌离也笑了，说：“是啊，他天天来看我，跟我说以后宝宝出世了，变戏法给他看。父亲一不在，他就跳得跟只小猫似的。”莫玄羽不好意思地笑笑。魏无羡笑意微浮，扶江厌离坐下。婢女端上茶水点心。

江厌离问：“阿羡，莲花坞最近怎么样？你和阿澄还好吗？”

魏无羡答：“我们很好师姐，你不用担心。只是你现在怀孕了，更要好好注意身体了。”江厌离莞尔。魏无羡神色有些为难，欲言又止。江厌离看出他有心事，柔问：“怎么了？”魏无羡看着她，沉声道：“师姐，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用另外一个身份待在江家，你，会喜欢吗？”江厌离见他这么郑重，也不跟他玩笑，说：“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永远都是江家的人啊。”

魏无羡些许铭感：“师姐。我。”他眸中闪烁，又有一些顾虑，俊容微沉，令人心疼。江厌离抚摸他手臂，柔劝：“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啊。”

魏无羡浮起微弱笑容，道：“没事师姐，就是一些小事而已。那我就一辈子都赖在江家了，让江澄养着我。”他眉眼纯澈，愈发像个孩子。江厌离笑笑：“阿澄他愿意的。”魏无羡升起一抹羞涩：“你怎么知道，他愿意啊？”

江厌离柔道：“我知道，他是愿意的，无论你想怎样，他都支持你。所以，你别有负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有人说你不对。”

魏无羡点点头：“嗯，我知道师姐。他敢不愿意，我把他打残了，我养他，哈哈。”江厌离笑语责怪：“你又不正经了。”魏无羡笑得见牙不见眼，道：“说了这么久的话，师姐你肯定累了，先回去睡会吧，一会还要赴宴。”江厌离答：“也好。”

金光善请江澄前去，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谈及一些族中小事，作为宗主，此番礼节倒也是不可少的。魏无羡送江厌离回屋歇息，和莫玄羽一起离开。回客房，江澄已在园中石凳上坐下，同金子轩闲话。

魏无羡牵着莫玄羽过去坐下，道：“你们回来了？”江澄问：“阿姐呢？”魏无羡答：“睡了。”江澄方不再问，也不继续说话，魏无羡一丝奇怪，道：“怎么？见了我不好谈？”

金子轩道：“也不是，对了，有件事可能要麻烦你出面解决一下。”魏无羡静听，金子轩道：“自上次那事过后，我派了几个亲信弟子暗中查探，果然又在别处发生了傀儡一事，此番比之前更为严重。我没敢惊动旁人，明日带你去瞧瞧。”

魏无羡应允，江澄道：“上一次在清河召开清谈会，各世家也说起这一事，似乎近段日子各地的邪祟出没比较频繁。我们商量着回来后还要加强各地的密查。切不可让邪魔多作怪。”

金子轩亦点点头。几人放下这一话题。

莫玄羽忽道：“魏哥哥，现在没事，你再教我点别的法术呗。”魏无羡笑看着他，道：“上次不是教你了吗？”莫玄羽不满足：“我学会了。你再教我点别的。”

金子轩道：“羽儿，别调皮。”莫玄羽道：“魏哥哥不会介意的，子轩哥哥，你替我保密哦。”他笑得两眼弯弯，谁也不忍心责怪。

魏无羡也乐意，道：“教你瞬移怎么样？”莫玄羽天真道：“想去哪去哪？”魏无羡点头，他几乎跳跃起来：“好好。”魏无羡示意他小声一点：“别让全世界都知道了。”莫玄羽立即收住声，魏无羡道：“有没有宽大又无人的地方？”莫玄羽拉着他疾走：“我知道我知道。”魏无羡笑着被他拉走。

江澄看看两人急切离去的身影，嘴角勾了勾。金子轩叹道：“他俩倒是合得来，整天古灵精怪的。”

江澄笑意更浓，可不是，古灵精怪得很。

魏无羡被莫玄羽拉着走了好远，方问：“小莫，你在金麟台有听说过什么怪事没有？”

莫玄羽想了想，说：“大事倒是没有，有一件刚刚你们已经说了。就是最近阿瑶哥哥有点怪，我经常都见不到他。”魏无羡一丝诧异，让莫玄羽觉得怪了，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他随口道：“他可能事情太多，你见不到也是正常。”莫玄羽沉思道：“可能是的。阿瑶哥哥太聪明了，我都怕跟他说话，尤其他一笑，我就觉得浑身发冷。”魏无羡不由笑笑，金光瑶此人，到真是如此，他的笑，可亲可狠，便是杀人也是笑着的。

至一宽阔树林，莫玄羽终停下。魏无羡看了看眼前场景，极好。道：“这个可是我新研究出来的法术，我教你了，你可不能拿它捉弄别人啊？”

莫玄羽拍拍胸脯：“绝对不会。魏哥哥，我们赶快开始吧。”魏无羡不由笑笑：“猴急什么？口诀先教你，先背下来再说。”他道了一串口诀，说过众多要点，道：“我给你示范一遍，以你现在的灵力，走不了多远，千万别急知道吗？慢慢来。”说完，便不见了人影。莫玄羽尚在懵懂中，唤：“魏哥哥？”四顾环视，无人。魏无羡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树上。”莫玄羽抬首望，喜道：“真厉害。”魏无羡跳下来，指着不远处的一块小石头道：“你练一遍，到那里去。”

莫玄羽信誓旦旦，念了口诀，似一阵风，滑出去了，魏无羡盯着石头处，半晌没见人，接着便闻“咚”一声响，莫玄羽撞树上了。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惨叫不断。

魏无羡不禁捧腹大笑：“你干什么呀莫玄羽，我第一次也不像你这么狼狈吧？哈哈哈”

莫玄羽艰难地翻过身来，额头起了一个大包，两眼泪汪汪的，埋怨：“你骗我，根本不是那样的。”

魏无羡狂笑不止：“哎，我绝对是没有骗你啊。肯定是你记错了，再来一遍。”

莫玄羽委委屈屈地走到他身边：“要再撞了，我就不会信你了。疼死了。”

魏无羡道：“不会不会，肯定不会再撞的。一会回去上点药就没事了。我再给你说一遍要点，记住了啊。”他交代完，又鼓励莫玄羽再来一次，莫玄羽便心志坚定地站好，念着口诀，似一阵风又滑了出去，这次虽然没有到指定位置，方向却是正确的。他稳稳站定，雀跃不已：“对了魏哥哥。”魏无羡道：“我说我没骗你吧？今天第一次练，我陪着你，再练几遍，把它记下来。”莫玄羽又站定，念着口诀滑回来，在魏无羡前面好远才停下。他灵力不足，掌控不好力道，一会近一会远，也可见他遁走的身影，但他仍是不折不挠，一遍又一遍的练习，全然忘了方才的痛。

魏无羡坐在石头上把玩着陈情，见他错了就指点两句，不知不觉已至午饭时刻。江澄来寻他们，便见莫玄羽小小的身影东窜西窜，像条蛇一般。他至魏无羡身旁，道：“莫玄羽的悟性倒是世间少有，才一会功夫就可见成效。”魏无羡起身，道：“金光善怕也是因此才喜欢他，若如此下去，将来只怕会把金子轩都比下去。”

江澄揶揄道：“那可少不了你夷陵老祖的功劳。独家法术都传了，要不你跟金宗主说一声，收他做个关门大弟子？”

魏无羡诧异看着他，打趣：“不是吧江澄？醋意有这么大吗？”

江澄无语：“说什么呢？什么醋意。”魏无羡笑：“你还别说啊，要是有这么个天资过人的弟子，我肯定把毕生所学传给他。”

江澄些许担忧：“倒是希望他能一直这么平平安安的长大。”魏无羡不解：“什么意思？”江澄忧道：“金光善身边现在就只有这三个儿子，金子轩肯定是继承宗主之位的首选，他倒是不争不抢，可是有人怕不是这么简单，如果金光善退位之时，他们三个都长大了，说不定会有一番争夺。”

魏无羡道：“多少年后的事了，你现在就担心这些。”江澄道：“我也只是随口说说，他能一直如此，肯定是最好的。”

魏无羡点点头，谁不希望时间能停留呢，像现在这样，温馨又美好。

江澄道：“快要午膳了，先回去吧。”魏无羡唤：“小莫，回来了。”

莫玄羽一溜烟到了两人跟前，他满头大汗，额上撞伤青了好大一块。魏无羡些许心疼，替他擦了擦汗，说：“赶紧回去上药。”莫玄羽大口喘着气，问：“我进步了没有？”

魏无羡赞叹：“进步了进步了，厉害着呢。”莫玄羽又看着江澄：“江宗主，你刚刚看得到我吗？”

江澄笑答：“看得到一点，不过已经很快了，多多练习，肯定能成功的。”

莫玄羽欢喜更甚，蹦蹦跳跳地走在两人前面。

江澄牵着魏无羡的手，笑意盈盈地跟在他身后。

愿所有温暖，都能美好地延续下去。

（三十二）金氏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