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刚踏进酒肆大门,便闻得一记惊堂木拍桌之声,再是说书人激情彭湃的阐释:“要说,这夷陵老祖,那是令万千鬼神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啊。陈情一出,万鬼臣服,就是连活人见了,也都要被他身上戾气吓得抖三抖。”
“好。”听书之人喝一声,掌声雷动。
魏无羡一愣,谁?
店小二将帕子往肩上一搭,猫着身子前来招呼:“客官,需要点什么?”
魏无羡瞅了瞅堂上人,问:“说的谁?”
店小二笑回:“夷陵老祖啊,说了好一阵子了,大家伙都爱听。”
“夷陵老祖是谁?”
店小二踮起脚,拿手挡在魏无羡耳边,悄悄道:“云梦江氏魏无羡。”魏无羡顿觉一阵惊雷,他是大魔头?真是岂有此理。店小二一见他脸色不好,笑嘻嘻道:“这也就是大家闲来无事,编的话本子,不用理会。”
魏无羡索性连雅间也不进了,就坐在大堂里,听人胡说八道。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又高声道来:“上回咱说到老祖在玄武洞智取屠戮玄武,那是睿智之致,今天来说一说射日之征。话说江小宗主接任江氏以来,苦寻师兄未果,终日郁郁,又闻师兄被温氏丢进了乱葬岗,更是痛不欲生,发誓要让温氏所有人去给师兄陪葬。连同其他三大家族攻上岐山,一路却被人抢了先机,将温氏之众尽数歼灭,江小宗主大觉蹊跷,便同含光君一道暗中观察,您道此人是谁?”他故意停顿,底下人摇摇头,翘首以盼下文。说书人神秘道:“便是他的师兄魏婴魏无羡,这魏无羡归来,比之前更为神通广大,修得一宝物,唤阴虎符,此物一出,必是伏尸百万,血流成河。大伙道当不当得‘魔头’一词?”
众人点点头,议论纷纷。
魏无羡嘴角勾了勾,不做理会,继续听。说书人道了不夜天一战,魏无羡如何召唤怨灵,又是如何令温若寒毛骨悚然,极尽夸大之词,引得众人喧闹不休。此倒也是事实,魏无羡也不辩解,后说书人道:“虽说阴虎符毒辣阴险,屠戮的却也只是温氏暴徒,夷陵老祖虽修非常道,但行正义事,岂不也是英雄一个?”
“好!”听书人再次拍手喝彩。这倒是魏无羡没有想到的,云梦此地,众人竟对他如此崇拜,倒也是喜事。
店小二端着酒菜到此,恭敬给他添上,笑嘻嘻道:“魏公子您瞧,大伙都爱听吧?要说您的不是,咱哪会让他在此搬弄是非?”
魏无羡嘴角微扬,接过酒往嘴里一倒而尽,道:“我这夷陵都没去过几次,怎么就成了老祖了?”
“那是大家伙对您的敬畏呢。我还听说,有些修士仰慕您,特意去乱葬岗寻您的踪迹来,看到您当时住过的山洞,取了个名,叫‘伏魔殿’,现在夷陵镇上,好多关于您的传说呢。”
魏无羡一丝得意:“这可是出名了啊?”
店小二笑得合不拢嘴:“可不是,要不您露个脸?”
魏无羡立即拒绝:“别,还是独自美丽的好。”
“那您慢用。”店小二招呼过,又猫着身子去招呼下一位。魏无羡神色凝重,他在乱葬岗一事,从未大肆渲染过,世人又是如何知道的?这说书人所讲之事,件件真实,连细节都吻合,真是不可小瞧。他看了看说书人,朗声道:“说书的,你这话本子谁写的?”
说书人神情一滞,斥道:“此乃老祖亲历之事,何来话本之说?”
众人见有人反驳夷陵老祖,皆对他指指点点。魏无羡又道:“可我听说岐山温氏一役,杀死温若寒的乃是敛芳尊,怎的都成了魏无羡的功劳?”
说书人愣了一瞬,道:“这不是为了彰显老祖实力嘛?谁还没有个夸张的时候?李老还作诗‘飞流直下三千尺’呢?也无甚不对。”
魏无羡点点头,道:“大伯好学识,只是,这后来又如何?”
“后来,后来咱还没说到呢,着什么急?”说书人一见,立即道,“各位,今日咱就说到此,预知后事如何,请听明日分解。”他收拾台本,离开案桌,台下人激情未退,讨论不休。
一人说:“我听说后来,金氏负责追杀俘虏,魏无羡为救温氏族众,与金氏大动干戈,救出温氏众人,就住在夷陵,他手下有一鬼将军,叫温宁,战无不胜,目前还未有人有幸见识过。”
另一人道:“也不对吧,就在前两日,我还听说他打了人,是江宗主和夷陵老祖及时赶到,才阻止了他杀|戮之心,不然,怕又是一番血|腥。”
有人又道:“要我说,也说不好。仙门百家之事,明争暗斗,谁又能洁身自好?这温氏难道没有东山再起之心?如今金氏一家独大,只怕早就想把各世家收入门下了。”
“可不是,江宗主后起之辈,势力已不容打压,其余家族肯定是暗中监视着的。”
“有理有理,何况射日之征,魏婴功不可没,又是江氏家人,如今又有温宁在手,还不让人胆战心惊?”
“嗯。”讨论之人皆点点头。
魏无羡似笑非笑的饮下杯中酒,微微摇了摇头,世人心思,倒也是千人千面,不知谁真谁假啊。
魏无羡再提壶倒酒,发现一壶酒已一滴不剩,他欲唤小二,想了想,罢了。江澄这小子时常对他耳提面命,饮酒伤身,免不了回去又是一顿训斥,不喝了,懒得听他唠叨。象征性吃了点东西,魏无羡结账出酒肆。外界之事倒也不曾颠覆他的认知,除了自己一跃成为夷陵老祖,其他的,都在可控范围内。也不曾听说其他地方有诡异之事,还算太平。魏无羡稍放了心,返回莲花坞。
待他慢悠悠走回去,日已西斜,秋日晚霞不似暑天浓烈,只淡淡的几片云朵黏在天边,湖水也被衬得清丽了些。
魏无羡往校场去,弟子们皆已收剑,陆续回去了。留得一个长辈指挥着值日弟子扫地。那长辈见了魏无羡,问了声好,魏无羡回礼,思索道:“余叔,向您请教件事呗。”
余叔见他面含羞涩,被他逗乐了,道:“你还有事不清楚的?”
魏无羡笑得乖巧,挽了余叔手臂,娇嗔:“我才多大啊,哪像余叔您见多识广?”余叔笑笑:“你这套还是留着撩小姑娘去吧。”魏无羡作诧异状:“余叔您可真神,竟然知道我要问什么。”
余叔愈发开怀,道:“有喜欢的人了?”
“哼哼。”魏无羡含糊道,“非也。就是看了个话本,两人从小一起张大,总是打打闹闹的,可是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好像大家都长大了,遇到事情也不再玩闹,还总怕对方受伤害,我看得正起劲呢,后面就没有了,我就想这两个人到底是因为什么。”
余叔笑道:“你就没看出点什么?”
魏无羡摇摇头:“没看出来,画的人只画了这些,难道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余叔摇摇头:“我是真的相信你没有喜欢的姑娘了。”
“啊?”魏无羡一头雾水,“为什么?”
余叔道:“你把话本拿来,我给你说道说道。”
魏无羡笑得纯真无邪:“你现在就给我说说嘛。”
余叔经不起他如此撒娇,只得道:“话本的内函无非就是那些嘛,爱恨嗔痴,无论前面怎么铺垫,最后都是为了一个‘情’字。”
魏无羡忽滞在原地,神色微恙,一瞬,故作意兴阑珊:“原来是这样,那可没悬念了。”
余叔笑道:“你多看几本,就知道都是一个模板了。”
魏无羡不说话,只挽着余叔走。
是真的吗?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一个“情”字,像师姐和金子轩那般?
不像,江澄不像是这样的人。他们之间,又怎会生出一个“情”字?
魏无羡狠了狠心,杜绝思绪蔓延。江澄如今以江家大局为重,日夜无休,自己却在这胡思乱想,实在不应该。还是想想怎么精进一下风邪盘好了。
入夜,江澄才归,回屋关门好一会,又出屋来,往魏无羡房间去,他紧握着手里的东西,神色愉悦,步伐也轻快了些,敲响房门。
魏无羡未曾想这个时辰还有人来寻他,一丝诧异,开了门。江澄眸中带笑的出现在他面前。
魏无羡愣了愣,道:“什么事?”
江澄将手中东西递到他面前,是一条穗子,暗红的流苏在阑珊烛火下闪着微微荧光,上头串着一颗菩提,像是精心雕刻过的。
江澄神色些许羞赧:“我无意中看到的菩提果,给你做了个笛穗,你也知道,我手工不如你,你要是不嫌弃,就——”他思索半晌,也不知该如何表达,“拿去”也不好,太不郑重,“请收下”又太刻意,他总不能说他是特意为他做的,真真是冰冻的豆腐,难办。他只保持着递过去的姿势,静等着魏无羡。
魏无羡目光垂到穗子上,被他压下去的思绪又卷土重来,江澄真的不是能细致到这种程度的人啊,他的笛穗在他把玩时扯掉了一根丝线,一根丝线而已,也不至于。
江澄低首看他,疑问:“丑到不忍直视了吗?”
魏无羡猛然抬眼,江澄神色期盼地看着他。魏无羡在心底掐了自己一把:乱想什么,人家就是顺便而已。他扬嘴笑笑,道:“挺好的啊。正想换一条呢。”他转身往桌前去,江澄随他进屋。魏无羡取过陈情,递到江澄面前,道:“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要换一条。”
江澄宠溺笑笑:“又在捣鼓你的风邪盘呢?改进几次了?你这个大忙人,哪里会管这些?”他一边说一边将陈情上挂着的穗子取下,重新挂上他手里这条。
魏无羡这才看清那颗菩提果,莹白如玉,刻成一朵盛开的莲花,蕊中莲藕初成形,隐隐可见镶嵌在内的莲子,烛光下,泛着晶莹的光,似浑然天成。
魏无羡不由赞叹:“不错啊江澄,这可比你以前雕的好太多了。”
江澄眉眼带笑,柔道:“你喜欢就好。”
魏无羡点点头:“挺喜欢。”他不禁又调侃:“江宗主什么时候学会这么体贴了?”
江澄轻愣他一眼,笑道:“我什么时候对你不体贴了?”
魏无羡便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整个身子都靠了过去,佯装嗔怪:“这以前也没发现啊?”
江澄侧首看他,眸中如水:“从现在起。”
魏无羡愣住,与他相视的目光僵持下来,好一瞬,他猛然移开视线,将手放了下来,急急退开两步,别过脸,心跳微颤。
江澄柔问:“你怎么了?”
魏无羡又将身子移开少许,颤声道:“没事。你,就单纯为了给我这个?”
江澄答:“是啊,我明天起得早,怕打扰你睡觉。”
魏无羡缓缓问:“刻了多久?”
江澄些许腼腆,说:“到没有多久,就是弄坏了两个。等我空了,重新再刻一个。”
“不用了。”魏无羡语气有些急切,话语出口才觉自己有些莫名其妙,柔声道,“已经很好了。谢谢。”
江澄不由笑了,愈发宠溺:“怎么还见外起来了?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他转身离去。魏无羡望着他身影,些许混乱。
江澄出屋,回身来替他关门,见他看着自己,便笑道:“晚安。”
轻轻的一声碰撞,门关上了。
魏无羡垂眼,那条红色笛穗微微摇曳,竟然就这般自然的挂到了它身上,相得益彰,让人移不开眼睛。
天呐,魏无羡,你究竟在想什么?
魏无羡皱了皱眉,在心底狠狠骂了自己。他一定是太闲了,明天,明天一定要找事情做,不,就现在,现在就做。他急忙赴到桌子上,精心雕刻起手办来,可心里有事,又怎么能专心,不过是越想越烦恼罢了。把手中工具一放,想吹笛子,可是太晚了,又会打扰到别人。
急急环视四周,无有可动之事,他便泄了气,一屁股坐到床上,高高撅起了嘴:“好烦啊。”师姐为什么不在?蓝湛为什么不在?连温情也不在,好烦啊。
他忽灵光一闪,找到事情做了,亥时还未到,跟含光君聊会天,顺便试试新法术。他盘腿坐上床,闭眼打坐,默念咒语,顺利找到了蓝忘机。
蓝忘机察觉信息,挥手打开,便闻得魏无羡的娇嗔声:“蓝湛,你一定要帮我。”
蓝忘机淡漠神色闪过一丝诧异,问:“何事?”
魏无羡委屈声起:“你把我打晕好不好?”
蓝忘机无语,仍耐性道:“胡闹。”
魏无羡笑:“我睡不着,我好像得病了。”
“得病?”
“嗯,胡思乱想的病。都怪江澄那个混蛋,我今天都烦死了。他倒好,什么事情都没有,一会这样一会那样的,我一见到他就害怕。”
“为何?”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感觉变了。你不用说,我知道我想太多了,他才不会这样想呢。”
“魏婴。”蓝忘机唤他,道,“你试着跳出来看看,也许会得到答案。”
魏无羡好一阵没有声音,许久才道:“我试试。不耽搁你睡觉了。蓝湛晚安。”
话音落,再无消息。蓝忘机淡淡道:“晚安。”他似是微微笑了,却又看不出来,静静息了灯。
魏无羡一狠心,把自己放置到局外人身份上,他俩从小一起长大,什么肉麻的话没说过?连身子都互相看过,虽然是小时候的事,不管,反正谁都不避着谁,有什么可值得烦恼的?
魏无羡愣了自己一眼,纯属庸人自扰,活该。
他顿如蒙大赦般,向后一倒,躺下了:恍然大悟的感觉真好,终于可以睡觉了。
屋外,是清柔的月色,照亮了整个莲花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