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婴,回来吧。”
似乎是蓝湛哀求的声音,在模糊的意识中响起。
“你不是说没有关系的吗?你不是说你能控制的吗?”
仿佛是江澄的控诉,从那个虚幻身影中飘出,看不清他的面孔。
魏无羡眉宇微皱,想睁开紧闭的双眼,却似被人强行黏住,如论如何也睁不开。他只看得见一片红一片白一片黑一片蓝,都如猛兽一般朝他袭来。
控制什么?眼前的血又是谁的?蓝湛又是为了什么?他又是在哪里?
清朗阳光已洒进了屋,将案桌上那一纸符咒照得明晃晃。
魏无羡微皱的眉间涌出细密汗珠,他猛然睁眼,坐起身来,神色惊惶。他已经许久未做恶梦了,为什么会梦到这些?梦中他置身于缥缈的空中,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有模糊的影子,在唤他回去,在控诉他,眼过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魏无羡呼吸微促,眼珠闪烁,任他如何整理思绪,也不知道哪里会出现这样的场景。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场景,却为何会如此真实?难道是阴虎符给予的反噬,产生了幻觉?他急急下床,取出阴虎符,将其运转,再闭眼,未发觉自己有异样。不是阴虎符的反噬。他没有嗜杀成性的爱好,那是为什么?
魏无羡迅疾穿衣,还未洗漱完毕,便发觉有人传讯,他挥手打开信息,温情急切的声音传来:“魏无羡,阿宁出事了。”
魏无羡神色顿忧,匆忙洗漱换了衣服,出门去。金子轩江厌离收拾好了行装欲回程,他也只道:“师姐,我不能送你们了。”
江厌离道:“何事如此匆忙?”
魏无羡看看金子轩,不隐瞒,说:“温宁有些异样,我必须去看看。金子轩,那日所说之事你回去一定记得去查。”
金子轩应道:“好。”
江澄至此,问道:“我御剑送你吗?”魏无羡回:“不用了,你送师姐他们吧,我瞬移过去。”
“那你小心。”江澄叮嘱。魏无羡眼帘低垂,算是应答,一眨眼便不见了他身影。江澄些许担忧:“好好的,温宁怎么会出事?”
江厌离亦担忧:“阿羡不会有事吧?”
江澄柔劝:“没事阿姐,我时有探他脉搏,一切皆好,无须担心。”
江厌离点点头,未多说。金子轩疑问:“怎么你们好像很担心他?出什么事了?”
江澄道:“他自失踪后回来,身体一直虚弱,现在好多了。”
金子轩半信半疑,未深究。携江厌离上了马车,返回兰陵。
江澄心有忧虑,将手中事务交代下去,御剑前往夷陵。
魏无羡刚落脚,温情疾步迎上来,说:“半夜时,阿宁不知为何,突然情绪暴躁冲出屋去,待我追到他时,他已经把人伤了。”
魏无羡担忧:“严不严重?”
“严重。”
说话间已至那几人受伤之处,温情将温宁捆绑起来,浑身贴满了符咒,温宁双瞳漆黑,脖子上布满黑色纹路,仍是一副狂躁状态。长凳上躺着三人,两位老人,一位青年男子,皆是附近的居民。一旁的妇人带着孩子哭天抢地,对围观之人道:“你们看看,都是他们来了之后才这样的,温情姑娘,平日里我见你也是大方懂礼的,却想不到你竟然纵容你弟弟来打我们。”
温情解释:“嫂子你放心,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有人便嚷:“肯定要交代,你弟弟也不知道练的什么邪门法术,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指不定哪天会把我们全都杀了。”
在场人渐渐恐慌,言语不忌。
魏无羡正探查被伤之人状况,被喧闹所扰,喝令:“都别吵。”大家才渐渐平息下来,魏无羡检查过,道:“还有救。”众人面露喜色。温情道:“怎么救?”魏无羡看了看围观的邻近居民,对温情说:“你叫人把他们都请出去。”
温情唤来族人,将百姓都请了出去,一丝疑惑:“真的有救吗?”
魏无羡点点头:“可以。”温情似是懂了,问:“费灵力?”魏无羡未答,温情便知如此,不忍:“不行。”
魏无羡道:“若不救他们,你们不会安宁的。”
“可是你也不能——”温情担忧不减,又说:“你告诉我怎么救,我救。”
魏无羡笑笑,柔道:“你不可以的,你先去把温宁稳住,我御笛他会受控,你要狠下心,封住他所有穴道。”
温情左右为难,也只得先去稳住温宁。
魏无羡画出一道符咒,在屋内设下结界。将陈情放到嘴边,吹出清亮笛音。霎时间,似狂风皱起,屋内纱帘摇摇晃晃。渐渐的,从笛声中传出嘶吼呐喊声,附身的怨灵被唤醒,又不甘被操控,氤氲在被伤之人周围。魏无羡稍用灵力,便将怨灵收进陈情中。他放下陈情,再探查几人脉搏,心跳回了少许。原是他高估了,附在百姓身上的怨灵不过是些低阶品格之物,他欲用灵力将人救醒。江澄话语传来:“让我来。”
魏无羡看看他,默默退了一步,说:“只需救回六成便可,剩下的,还得休息几日。”江澄照做。
魏无羡至温宁身前,取下封住穴道的银针,温宁睁眼,眸中已回归正常。魏无羡将他身上符咒取下,道:“你能听到笛声?”
温宁满脸愧疚:“对不起魏公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对不起。”
魏无羡道:“没事,是我大意,以为你不会再受干扰。你这些日子都接触过什么人?”
温宁答:“我就是偶尔去集市,帮着采买,没遇见过可疑人。”
魏无羡道:“昨晚之事你可知道?”
温宁摇摇头:“我当时不知,可是阿姐赶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停下来了。”
魏无羡看看温情,温情点点头:“阿宁是有意识的,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收手,绝对不是故意的。”
魏无羡低衬:怎么会如此奇怪?温宁突然就发狂了,他昨晚又为何会做那样的梦?难道预示着什么?他道:“温宁,你记住,从此后不可再伤人了。”
温宁重重点头:“我一定记住。不会再受情绪干扰了。”魏无羡嘴角勾了勾,以示明白。
但其中关系,他会查清。江澄已将人救回,回到他们身旁。魏无羡一丝疑问:“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江澄脸色有少许苍白,却也未有大碍,说:“你这么急匆匆的,我担心你。”魏无羡轻浮浅笑:“这次御剑好像是用了三刻钟啊。”江澄未料他说的是这事,笑说:“你成日研究法术,都可以瞬移到夷陵了,我还不能精进一下剑术呀?”魏无羡眸中含笑,也不对嘴,莫名有些暖意。同温情说:“让家人把他们带回去吧。对外就说,温宁是被邪祟附身的,江氏已将邪祟收服,请大家以后再小心些,一旦有异,及时告诉你们,我们会过来处理。”
温情应承:“我知道。”魏无羡又叮嘱:“温情,你和族人别轻易动用法术,也别管夷陵镇上之事,我怕你们会有危险。”
温情道:“好,我知道了。江宗主,多谢你救了他们。”
江澄柔道:“温姑娘客气。”
魏无羡和江澄告辞,返回莲花坞。
江澄道:“过几日便是清河聂氏召开的清谈会,你去不去?”
魏无羡道:“我又没有个一官半职,去干什么?”
江澄笑笑:“你要去,人家还会赶你回来不成?”
魏无羡拒绝:“我才不要。还不如上山去打会野鸡呢。”
江澄哭笑不得,柔道:“随你吧。那莲花坞就拜托你照看一下了。”
魏无羡诧异看着他,笑问:“说这些干什么。你走了,还怕我把莲花坞搅得天翻地覆啊?”
江澄不由笑:“但愿你不会。”
“得了吧你,我才懒得动呢。”两人笑笑,步入校场。江澄教授新招式,魏无羡便坐在一旁观看,见他英姿挺拔,招式出神入化,剑术又精进不少,笑容更和煦了些,江澄越来越有大家主风范了,为人行事妥善周到,连他也不得不刮目相看。
魏无羡笑着摇摇头,想到他们这一路走来,历经过的种种,不由有些微弱的悸动,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不会再声嘶力竭的吵架了,也不会再把脾气甩给对方,他们的关系像一堆乱麻,遇了水,渐渐舒展开来,顺着彼此,慢慢生长。
云梦总有好天气,暖阳高挂,山川长青,偶有白鹤飞过头顶,更添起无限生机。
魏无羡手背托腮,笑看着教授武艺的江澄,眸中含情。
这样简简单单的一辈子,好像也不错。偶尔拌个嘴,还可以一起夜猎,高兴的时候可以谈天说地,不高兴嘛,就说两句气话,反正江澄现在也会来哄他——
突然,他似被莫名敲打了一下,心跳微快。瞬时反应过来,咒骂自己胡思乱想: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什么这样一辈子?魏无羡,你都在想什么?
江澄演示完毕,收剑回鞘,同弟子们讲过要点,令人监督弟子练剑,他回身朝魏无羡走过来,便见他一张脸时而忧虑时而沉思,入了魔一般。江澄轻问:“你想什么呢?”
魏无羡受惊,惶惶回过神来,立即站起来,结结巴巴:“没,没想什么。”
江澄伸手欲替他理顺散乱的碎发,魏无羡惊慌让开一步,眼神躲闪,语无伦次:“不太好。”光天化日,举止轻浮,不太好。
江澄一头雾水,道:“什么?”
魏无羡抬眼,忽与他相视,可他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急急移开视线,言词含糊:“我还有事,先走了。”像只兔子般,一眨眼就跑远了。
江澄仍是摸不着头脑,以为他又是想到了什么稀奇事入了迷,扬了扬嘴角,随他去。
魏无羡已出了莲花坞,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着,被自己那莫名的情绪弄得心烦意乱。身旁走过一对恋人,似是拌嘴。女子言语有些不满:“刚刚那个明明就很漂亮,你又不买。”男子耐心劝她:“说不定下一家还有更好看的呢。”女子说:“万一没有呢?”男子又说:“再回来买就是了嘛。”女子撒起了娇:“可是我就喜欢那个嘛,你说的,我想要什么就买什么。”男子投了降,愈发温柔:“好好好,咱们现在就回去买。”两人又转身往回走。
江澄低柔的话语不由在他脑海内响起:“在莲花坞,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魏无羡甩甩脑袋,强制自己清醒过来,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这也能联系到一起去?想什么呢?
他急忙收住思绪,进了一家酒肆,他可不能忘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