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

第九章

太多时候世界只教会我们笑对生活，却忘了教会我们笑对死亡。

——《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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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床上的杰克眉头紧锁地翻看着马里奥呈给他的报告，“看来是陷阱，查到那些医生了吗？”

站在一旁的马里奥也严肃地板着脸，“并不是医院的医生，应该是那些人假扮的，查不到。”

杰克放下手里的尸检报告，眼神深邃地望向窗外，“你觉得会是谁?”

马里奥缄默不语，杰克缓缓闭上眼，“总有些不知好歹的家伙急得找死啊，真麻烦……”

马里奥离开后，杰克感觉自己在床上躺的太久，也该出去活动活动了。下床披了件大衣便出了门，出去走走透透气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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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帮温蒂夫人治疗的女医生是谁啊？”刚到医院走廊的杰克，就听到两个护士的闲聊，忍不住停了脚步。

“你这都不知道啊，那是从伦敦来的，好像是某个贵人的夫人吧，当时骑士团的人都来了，那架势真吓人！”一个略知一二的护士忍不住捂着嘴和同事吹嘘道。

“真的啊？那他们说那个医生勇闯隔离区是真的吗？”

“可不是！啥也不穿就冲了进去。”

“听其他医生说那里可是隔着霍乱病人呢！也不怕染病……”

“我当了护士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还是个女的。”

“是啊，医术也不错，知道那个已经被家人放弃的温蒂夫人吗？所有医生都说救不了了，就她还在治疗呢。”

“温蒂夫人不是癌症晚期吗？那不是白费功夫?”

“可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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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护士闲聊着走远，突然一群白衣大褂的医生急匆匆地朝一个病房跑去，“温蒂夫人的情况又恶化了！”

杰克鬼使神差地跟着那群风风火火的医生到了一个病房。病房外已经被来看热闹的病人围得水泄不通，还好杰克个子高，还能透过人群顶端窥探到病房里的情景。

病房内一个病床前围了一圈医生，杰克一眼就看到那个原本在他面前畏畏缩缩的女人，此时正沉着冷静地为一个老人做心脏复苏，一边观察着老人的情况，一边急切的和身旁的医生说些什么，女人眼底是深深的青紫，应该很久都没休息了，身上的白大褂皱皱巴巴，头发散落下来几根，看起来相当疲惫，可救治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怠慢。

艾米丽紧张地看着床上双眼禁闭的老人，嘴唇发紫，脸色发白，年事已高的患者脏器功能衰竭，心脏病突发，不知道老人这次能不能挺得过来。

“艾米丽医生，不行了。”一个医生叹口气惋惜道。

可艾米丽不死心，她知道现在医生是唯一能从死神手里抢人的人，她一旦松手，温蒂夫人一定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经过一番坚持不懈的努力，老人的眼皮颤了颤，艾米丽才松了口气——看来在死神面前，她又抢赢了。

门外的病人七舌八嘴地议论起来:

“那医生是第几次把温蒂夫人救回来了?”

“数不清了，反正这几天我看她一直在温蒂夫人周围呢！”

“她可真厉害，我看那温蒂夫人都翻白眼了，她还能救回来。”

“依我看啊，温蒂夫人死了才是解脱呢，她都没人管了，活着也是遭罪。”

……

杰克的视线紧紧锁住病房里那个抬手胡乱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的女人，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抿了抿嘴，转身离开了拥挤的人群。

“温蒂夫人，已经没事了。”艾米丽安慰地拍拍温蒂夫人的手背，老人木纳地转头，混沌的眼睛愣愣地望着她，艾米丽心口一痛，强忍着眼睛的酸涩，努力笑着说，“温蒂夫人，你要坚持住，等您好了，就可以和老伴一起看日落了。”

老人松弛的脸皮扯了扯，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断断续续地唤着老伴的名字，艾米丽紧紧抓住老人的手，忍着泪，笑着说，“是啊，他在等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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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她走吧。”

身后突兀地传来熟悉的冰冷声音让艾米丽猛地回头，顺着病号服向上看去，就看到杰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她猛地站起身，由于长时间的工作让她身形不稳地向前栽倒，杰克伸手托住艾米丽的胳膊，帮她稳住了摇摇晃晃的身体，杰克皱眉，一看已经满眼通红的艾米丽，语气不善地开口，“你何必这么拖着她，让她离开不好吗？”

艾米丽摇晃了下晕晕乎乎的脑袋，勉强看清了眼前的事物，对上杰克眼底的不悦，艾米丽第一次没有退缩，“我是医生，我不能见死不救。”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人需要她活着了，不要再用永远实现不了的约定欺骗她了。”

艾米丽的眼皮轻颤，“有，我希望她活着。”

“你这样只会让她抱憾离开。”

“她还有救，你为什么不给她一点力量呢?”

“她没救了，继续活着，只会忍受病痛的折磨。”

“那我就该让她死吗？”艾米丽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杰克，“她就该被世界抛弃吗？这世界上没有奇迹吗？”

杰克一顿，不自在地转过头，“你明明知道这不可能。”

艾米丽哑然失笑，疲惫地望向已经神志不清却依旧念叨老伴名字的老人，嘴角不经意流露出一丝悲凉，“我只想让她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人爱着她而已，不想……不想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

“这没有意义。”

“我知道。”

杰克没再说话，随着艾米丽的目光也看向了老人，老人已经老到眼皮松弛地覆盖着整个眼睛，口齿不清地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可那个人却已经离她而去……

这是艾米丽第一次和杰克争论，每一次杰克都是既理智又正确的，她从来都觉得自己争不过，也不敢争，可这一次看着生命最后的老人被孤独地遗弃在病房的角落里，所有人都放弃了她，任凭她自生自灭，艾米丽不愿意，她知道奇迹是不可能的，虚幻的约定是不实际的，可她想在老人最后色时光里告诉她，这个世界还爱着她啊，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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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丽抱着手臂靠着墙，望着老人的睡颜，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等杰克转了一圈回来时，看到的便是阳光下，穿着白衣的女人靠着墙，站着睡着了。

也不知怎么的，杰克蹑手蹑脚地走到艾米丽身边，轻轻拨开额前的碎发，看着女人浓浓的黑眼圈忍不住地叹息:是有多累才会站着睡着啊。

“艾米丽医……”一个小护士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在看到杰克轻轻将食指放在唇上，无声地朝她比了一个“嘘”的动作时，连忙闭嘴。

杰克弯下腰，一手揽过艾米丽的肩膀一手穿过她的腿窝，一使力将艾米丽轻柔地抱起来，也许真的太累了，艾米丽的头歪在杰克怀里，哼哼了两声，也没醒。

杰克在小护士亮晶晶的眼睛里将艾米丽慢慢放到一边空着的病床上，盖好被子，轻轻地带上门，又示意小护士走到走廊尽头，确定不会吵到那个好不容易睡着的女人，才压低声音询问道，“找艾米丽医生有什么事?”

小护士这才从刚刚杰克的温柔里醒过来，说，“院长叫我把艾米丽医生叫过去，好像是圣心医院的院长打电话来。”

“我和你去吧。”

路上，杰克问小护士，“圣心医院的院长找艾米丽医生有什么事？”

“啊,那个好像是辞退的事吧，那个院长好像要辞掉艾米丽医生的样子，这几天艾米丽医生一直在和那个院长谈这个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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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凤眼微眯，心里也明白个大概，在院长室接起电话时，就听到对方一通乱批：“艾米丽·黛儿！我今天正式通知你，你被解雇了，你不够格当个医生，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圣心医院不需要一个玩忽职守，不负责任的人当医生！”

杰克下意识地皱眉，开口道，“院长，好久不见了。”

对方一顿，一时没听出来，“你是?”

“在下杰克·爱德华，前段时间我们还见过面，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对方又停了三秒，转而换上一种热情洋溢的声调说，“啊，是公爵阁下啊，看我年纪大了，听力也不行了。”

“没事，是我和院长好久没见了，院长一时没听出来也很正常。”

“公爵阁下怎么会在T城的那个小医院啊？”

“来这里办点事，结果没注意，食物中毒了。”

“哟，那可不得了，现在身体怎么样了啊？”

“多亏了艾米丽医生，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听说她是您医院的医生，果然医术了得。”

对方一听，干笑了两声，“哪里，哪里。”

电话两头的人都停顿了几秒，忽然杰克很不自然地开口，“她……真是个不错的医生。”

对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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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丽睡眼惺忪地坐起身，迷茫地看了下四周，她是睡着了?

艾米丽揉揉眼睛，打着哈欠下了床，看了眼窗外，已经傍晚了，下一秒瞌睡就醒了，猛的冲了出去:天啊！圣心医院的院长昨天说今天下午会再给她打电话，真是的，她怎么睡着了?

“喂，院长，不好意思啊……”接通电话，艾米丽急切地想道歉，结果被对方温和地打断，还和蔼地说，“艾米丽医生啊，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我知道你是情有可原，这次就算了，过两天回来上班吧，别再有下次了啊，救人也要和其他医生交接一下啊，别再不管不顾地冲出去了。”

艾米丽懵圈地应和着，疑惑地挂了电话:她说了这么多天，都不愿意松口的院长，今天怎么就既往不咎了呢

?睡一觉怎么这个世界就不一样了?

艾米丽也不想纠结院长的转变，显然结果是好的，也就没必要去管过程。

得知好消息的艾米丽心情愉悦地哼着小调，准备去看看温蒂夫人的情况，结果一进门，却只看到空空如也的病床。

艾米丽震惊地抓过一旁的护士，惊慌地问道，“温蒂夫人呢?”

吓懵的护士结结巴巴地说，“被，被公爵阁下带出去了。”

艾米丽愤恨地咬牙，气冲冲地朝护士告诉她的地点奔去，他难道不知道温蒂夫人的身体吗？他这么鲁莽地将温蒂夫人带出去，她会死的啊！或者……

艾米丽扶住胸口，剧烈的喘息着，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艾米丽往着夕阳下那道修长的身影:或者你就是想她死吧。

“杰克！” 艾米丽头一次怒气汹汹地喊他的名字，男人回头，眼前只见白衣一闪，整个人就被一股劲推着退了几步，杰克低头看着艾米丽瞪了他一眼，随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轮椅上温蒂夫人的情况。

在确定温蒂夫人状况还算稳定之后，艾米丽松口气，猛地起身，怒火冲天地瞪着杰克，“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温蒂夫人的身体根本不能受风！”

这是艾米丽第一次冲杰克发火，也是第一次伸手推杰克，要是平时，她做梦也想不到她敢这么对杰克，可一旦穿上白大褂，带上医生的称号，遇上关于病人的问题，艾米丽就变得天不怕地不怕了，霍乱隔离区她都敢闯，杰克算什么?

艾米丽低头，失望地不想再看杰克一眼，她原以为杰克只是不善言辞，不会表达，可现在看来他是真的只是一个冷血，无情，没有心的混蛋而已。

手搭上轮椅的握把，正准备将温蒂夫人推回病房，突然一双大手盖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行动，艾米丽愤恨地转头，低吼道，“你放开！”

“看看温蒂夫人吧。”

杰克没有松手，艾米丽闻言低下头，惊讶地瞪大双眼，微风拂过，老人银白的发丝轻轻颤动，原本被眼皮遮住的双眼缓缓睁开，混沌无神的眼里，映照着橙红的夕阳，顿时恢复了动人的光彩，仿佛又一次活了过来，脸上的表情也生动起来，嘴角不再是无意义的傻笑而是温柔又幸福的微笑。

艾米丽愣愣地看着老人的笑容，这是第一次感觉这个老人依旧还是活着的生命。

“老伴，夕阳好美啊……”温蒂夫人幸福地眯起眼，沙哑的声音浸染着浓浓的笑意和深情的爱意。

“做了约定，就要实现。”杰克放下手，站在艾米丽身后，望向慢慢落下的红日，“我们阻止不了生命的消逝，何不笑着送她离开?不要做无谓的承诺，何不尽可能完成她的愿望?笑着和她说，这一生，你足够了，可以离开了……”

艾米丽一同望着西沉的红日，看着老人满足的笑容，颤声道，“我……错了吗？”她的挽留伤害到老人了吗？

老人突然转过头，对着艾米丽露出了孩子一般纯真的笑容，“谢谢你啊，医生。”

艾米丽浑身猛的一抖，眼眶一热，杰克叹口气，抬手摸了摸艾米丽的发顶，“不是你的话，她是看不到的，你是她的奇迹。”

艾米丽抬手捂住脸，眼泪透过指缝一点点溢出，落在地上，在夕阳的余晖里，折射出好看的晶莹光泽。

艾米丽颤抖着肩膀，终于迎接了最后的离别，那一天，温蒂夫人离开了，带着最幸福的笑容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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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医】代价（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