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
第六章
你存在于我余生每一次黯然销魂 ;
你不是梦的余温 ,你是梦境本身 。
——胡夏《十万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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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丽曾经幻想过如果杰克爱上自己,那他们的婚姻生活是怎样的,是不是也像帕缇夏的男友一样每天都如胶似漆,你侬我侬,说着些腻死人的情话……不过现在看来,恩爱这种事也是因人而异……
“吃饭坐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怎么吃这么少?不和口味就别吃了,明天换个厨师。”
“吃完再走。”
艾米丽在杰克的半强迫下吃完饭,晕晕乎乎地上了车,习惯性地靠着车门坐,和杰克保持最远的距离。
杰克皱眉,长臂一捞,把艾米丽揽在怀里,另外一只手撑着下颚,眼睛往着窗外后退的风景,闷声道,“我身上有异味吗?离我这么远?”
低沉的声音里难得带了点委屈。
艾米丽慌忙摇头,“不,不是,就是不太习惯……”
“结婚这么久,怎么会不习惯?”杰克皱着眉,因为一直看着窗外,并没有注意到怀里的女人忽而一愣,了然一笑,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闭上眼笑着靠在杰克怀里,“是啊,早习惯了……”
葬礼上来的人甚至比订婚那一夜更多,说来讽刺,这些场合对于贵族来说只是用来结交有益“伙伴”的机会而已,他们关心的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是生命消失的惋惜与悲痛,他们在意的只是谁和谁又缔结了同盟,谁和谁又有了利益冲突。是婚礼也好,葬礼也罢, 都无关痛痒。
在回去的路上,艾米丽疲惫地头靠着车窗,任由汽车缓缓前进,身体随着汽车的震动而跟着摇晃,眼睛放空。
就在艾米丽快闭上眼睛时,突然感觉肩上一沉,艾米丽睁开眼,就看到杰克闭着眼,头靠在她肩上。
“晕车。”
薄唇轻轻吐出两个字,艾米丽无奈地叹口气:你来的时候怎么不晕?
“杰克先……”生字还没说出口,艾米丽就被杰克的一瞪吓得赶紧改了口,“杰克,你要是不舒服的话,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你不开心?”
“参加葬礼怎么会开心?”
“你不喜欢贵族的交际。”
“没什么,我生来就没得选,习惯了就好。”
“那以后不参加了。”
艾米丽听到杰克这么任性的话忍不住笑起来,“这怎么可能?你是公爵阁下啊,我怎么说也是公爵夫人啊……”
“正因为你是我的夫人,才不用委曲求全,”杰克依旧靠着艾米丽,用着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我的女人,任性就好。”
艾米丽的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再心跳出嗓子眼的那一刻,慌不迭地将红透的脸转向窗外,在杰克看不到的地方,不停冒着热气:真是的,说这种话简直……太狡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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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也累了吧,早点睡吧。”艾米丽怀里紧紧抱着枕头红着脸坐在床的角落里,杰克看着她,一步一步逼近,左腿曲起压上床,左手撑在艾米丽右边的床上,弯下腰,贴近艾米丽的耳垂,暧昧地呼气,“不要,有事还没做……”
艾米丽红着脸,一把将手里的枕头砸在杰克的脸上,猛地跳下床,“我,我我想起来明天会议的资料还没整理,我先……”
“不、准、去。”杰克将艾米丽拦腰抱起,扔到床上,一把压住不安分的艾米丽,冷声道,“你今天为什么一直避着我?”
“没,没有。”艾米丽双手挡住杰克的胸膛,别过脸,她实在无法直视杰克近在眼前的脸。
“看着我!”杰克凶巴巴地掰过艾米丽的脸,“到底怎么了?”
“真的没事,就不习惯……”艾米丽快哭了,她就是暂时不习惯这么亲昵的杰克而已。
杰克不悦地一咂嘴,松开钳住艾米丽下颚的手,猛地吻上艾米丽的唇,直到艾米丽被吻得快断气时杰克才松开,眼神灼灼地盯着急喘的艾米丽,“我会让你习惯的——”
直到半夜,杰克才餍足地躺倒在艾米丽身边,将浑身软绵绵的艾米丽揽在怀里,下颚抵住艾米丽的头顶,蹭了蹭,“这下习惯了吗?”
艾米丽喘着粗气,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感受着腰间有力又霸道的手臂,艾米丽忍不住笑起来,杰克有些奇怪,低下头,竟发现艾米丽脸颊上两行晶莹的泪痕,当场就慌了神,一边笨拙地帮艾米丽擦着眼泪,一般慌慌张张地道歉道,“对不起,你要是不喜欢,我不这样了,我明天就睡书房,不做这种事了,所以……你别哭……”
艾米丽忽然吻上杰克喋喋不休的嘴,又飞快地退开,不明所以的杰克傻呆呆地看着她,艾米丽笑着把脸埋进杰克的怀里,“不是,就是觉得真的太幸福了而已……”
杰克松口气,搂紧怀里的艾米丽无奈地问,“这有什么幸福的?”
“杰克……”艾米丽轻轻唤了声,“叫一次我的名字好不好……”
颤抖的声音透露着卑微和小心翼翼,杰克心口一滞,温柔地吻了吻艾米丽的发顶,轻轻唤道,“艾米丽……”
艾米丽瞳孔一睁,继而满足地弯起,将满眼的泪水锁在眼眶里,倔强地不想让其流下:终于,终于能听到了……即使是假的,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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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艾米丽看着睡眼惺忪的杰克,吻了吻他的额头,“我做了早餐,快起来吧。”
洗漱好的杰克坐在餐桌前看着坐在一边穿着围裙撑着下巴的艾米丽满脸笑容地看着他,刚吃下一口, 艾米丽就迫不及待地问,“好吃吗?”
“蛋有点咸,面包太硬了,这个黄油抹的有点多。”杰克很客观地评价,一旁的艾米丽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这,这样啊……”果然第一次做就想做得很完美是她太天真。
见艾米丽手上有被烫伤的痕迹,皱着眉开口道,“家里有厨师,你不用做自己做。”
艾米丽干笑两声,低下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偷偷攥成拳,“很难吃吗?对不起,我只是想每天能为你做饭吃,对不起,让你难受了。”
杰克皱眉,摸着艾米丽的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艾米丽抬头望着一脸纠结的杰克,红着耳根不自在地开口,“……咳,只是不想你弄伤自己……”
“但我做的饭很难吃……”
“味道无所谓……是你做的就行。”
艾米丽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杰克拉着她往外走,提高声音道,“走了。”
艾米丽抬头望着杰克红透的耳根,又回头看了眼桌上被吃的干干净净的盘子,突然笑起来:可能……杰克不擅长说夸人的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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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丽今天一天的工作都干劲十足,脸上的笑容也都染上了幸福的感觉,看得无论是同事还是病人也都跟着开心起来。
“下班了,艾米丽医生。”小护士拍了拍艾米丽的肩膀,艾米丽笑笑,收拾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资料,跟着薇拉走出医院。
一出门,便看到高大颀长的绅士斜靠着车,夕阳下的身形竟然有些……帅。见到她时,杰克便站直身子朝她走来。
“哎呀呀,是公爵阁下啊——”身旁的薇拉用手肘捅了捅艾米丽的手臂,揶揄道。
“早上也是他送你来的吧,真好啊,这恩爱秀的,欺负我和玛尔塔不能结婚啊……”
“每天专车接送,真是羡煞旁人啊……”
艾米丽笑笑,眼睑微垂,“……是啊。”
“好了好了,我先走了,我也要去见我家的亲爱的了。”
薇拉笑着拍拍艾米丽的背,朝着艾米丽挥挥手,笑着跑远了。
艾米丽向离开的薇拉也挥了挥手,此时杰克已经走过来了,很自然地拿过艾米丽手里捧着的一摞资料,往车的方向走,瞟了眼手里的资料,皱着眉问道,“你在研究霍乱?”
“嗯……最近有些地区爆发了疑似霍乱的案例。”
“不准去。”杰克坐上车,将资料放好,一把将艾米丽拉过来按在自己身边,碰得一声关上门,“你知不知道霍乱有多危险?一旦染上48小时内就会死……”
“杰克,我是一名医生。”艾米丽抬头,眼神灼灼地望着杰克,“去救助那些生命垂危的病人是我的职责。”
“这是重大传染疾病。”
“我不能放着不管。”
“那么多医生研究霍乱,不缺你一个。”
“我的生命不重要啊,要是能对救几个人也是值得的……”
“怎么会不重要!”杰克绷紧下巴,揽着艾米丽腰的手臂忍不住收紧,“如果……你死了,那我怎么办?”
艾米丽无言,她从没想过杰克会这样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问这样的问题,她以为杰克是个无懈可击的强大到变态的人,从来没人伤他分毫。
“如果我死了,说不定杰克你就能遇到自己爱的人啊,然后……”艾米丽别过脸,不愿再去想杰克此时流露出的脆弱是真是假,故作轻松地开了个玩笑,结果却被杰克猛地钳住下颔,扳过脸,眼神受伤又不容置疑地望着她,一字一句从齿缝间挤出,“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艾米丽惊愕地望着杰克几秒,这……应该是句相当浪漫的话吧,怎么他说得是咬牙切齿的感觉?
艾米丽叹口气,抬手轻轻地抱住杰克,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道,“你乖乖说一句爱我不行吗?笨蛋。”
杰克愣了几秒,扯了扯嘴,“我……爱你。”
与僵硬的语气截然不同的温柔的拥抱让艾米丽忍不住想笑,却还是故作生气道,“感觉是像我逼你一样。”
“……没有。”
“嗯,我知道……”
艾米丽看着车窗外,橙黄色的夕阳慢慢落入海中,下意识感叹道,“夕阳可真美啊……”
“那以后每天都来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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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春夏秋冬,靠在杰克怀里看夕阳成了艾米丽每天常规的习惯。
“恭喜恭喜阁下,夫人她有孕了。”
听到医生的话,杰克傻愣愣地瞅着艾米丽好几秒,艾米丽笑着捏捏他的脸,“怎么了?做爸爸不开心?”
杰克握着艾米丽的手,紧张地看着她,“生孩子会疼吧?”
艾米丽好笑道,“又不是你生。”
“你疼也不行,别生了。”
艾米丽看着皱着眉的杰克,捂着肚子笑起来,“你真是的,你要是还这么疼我,宝宝出生了可要不高兴了。”
“……你是一定要生?”
“是啊,”艾米丽捧着杰克的脸,“就想看看无所不能的公爵大人到底是怎么带孩子的。”
杰克望着艾米丽甜甜的笑容只好无奈地笑起来,“艾米丽医生,请问孕妇要注意什么呢?”
“嗯……”艾米丽认真想了想,笑着说,“不能行房。”
杰克的脸当时就垮下来,瞪着艾米丽看了十几秒,咬牙切齿道,“是吗?”
“是啊,要听医生的话,杰克先生。”
艾米丽笑得像个狡黠的狐狸,惹着杰克无奈地摇头,乖乖睡了几个月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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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孩子那天,数个小时的手术时间,杰克在手术室外一刻也没有离开,不安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几次摸出烟斗,想了想又放下,烦躁地抓着头发,感觉自己快疯了。
“恭喜公爵阁下,母子平安。”手术结束,杰克一个健步迎上前,虚弱的艾米丽朝着杰克甜甜一笑,杰克如释重负般狠狠吻上艾米丽的额头,“太好了,真得太好了。”
艾米丽看着从出手术室出来后就寸步不离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的杰克无奈地出声, “不去看看我们的儿子吗?”
“看你就够了。”杰克攥紧了艾米丽的手,“让我多看一会儿。”————————————————————
艾米丽生了两个孩子后,杰克怎么说也不肯艾米丽再生了,感觉艾米丽生一次孩子 ,他就得跟着提心吊胆一次,他再也受不了在手术室外煎熬的那几个小时了,那随时处于可能会失去艾米丽的状态,他再也不想体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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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在女儿的婚礼上——
艾米丽看着杰克眼神阴鸷地将女儿的手磨磨蹭蹭地放到新郎手里,感觉他一口银牙都快被他咬碎了。
“女儿出嫁了,怎么老板着脸?”艾米丽靠着杰克的肩上,坐在贵宾席上,看着女儿幸福的笑容,也跟着笑起来。
杰克自然地搂着艾米丽的肩,叹口气,“就感觉是把另一个艾米丽送给别人一样,感觉糟透了。”
艾米丽抬手,摸了摸杰克的胡渣,笑道,“在这里啊,只属于杰克的艾米丽。”
杰克低头对上艾米丽湛蓝的眼,睛忍不住跟着笑起来,轻轻吻上艾米丽的唇,“你只能是我的。”
艾米丽的手指点了点杰克勾起地嘴角,“那说好了 ,你也是只属于艾米丽的杰克。”
“好……”
“回去和我一起弹钢琴吧。”
“弹了20年了还不够?”
“不够,因为你弹钢琴的样子,真是——迷死人了,所以,剩下的余生都要和我一起弹,也只能和我弹。”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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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十年后——
两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坐在钢琴椅上,熟练地弹奏着老旧的黑色钢琴。已经干枯褶皱的手默契地配合着,演奏出恬静又美好的乐曲。
阳光下,银色长发的老奶奶转头含情脉脉地望着身边依旧高大可同样饱经沧桑的老爷爷,这个男人,没有了往日英俊帅气的脸庞,没有了往日锐利清亮的眉眼,这个男人,给了她最美好的一辈子,这个男人,真的给她弹了一辈子的钢琴——
“老先生,你弹钢琴的样子……真迷人。”艾米丽抬手抚上杰克眼角的皱纹,忍不住笑起来。
杰克转头,抓住艾米丽的手,放在嘴边轻轻一吻,“老夫人,娶你的那个男人上一世一定拯救了耶稣,不然今生怎么会有这样的好运。”
艾米丽咯咯咯地笑起来,靠在杰克怀里,“这句话你从哪里学的,怪撩人的。”
“小孙女教的。”
“这个小鬼头,人小鬼大的。”
“累了吗?”杰克捏捏艾米丽的鼻子,看着艾米丽几次差点闭上的眼,问道。
“有点……”艾米丽撑着杰克的手起身,任由杰克扶着自己上了楼。
“我陪你睡一会儿吧。”杰克躺在艾米丽身边,笑着望着她。
艾米丽痴痴地伸手碰了碰杰克勾起的嘴角,“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真的让人想犯罪。”
“这么老了也是吗?”
“是啊,杰克的笑容永远对艾米丽有效。”
“艾米丽——”杰克怔怔地望着她,撩开艾米丽眼前的一缕白发挂在她耳旁,温柔地说,“我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我也是……”
杰克伸手,与艾米丽十指相扣,笑着说,“下辈子也请多多指教了。”
艾米丽靠过去鼻尖抵上杰克的鼻尖,笑着回答,“到时候换你来追我。”
时钟的钟摆滴答滴答的摇晃着,艾米丽望着男人,明明看了一辈子的人,可在生命的最后,她依旧不舍得先闭眼,再看多一会, 再让我多看一会儿……
“杰克,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吧………”沙哑的声音颤抖的响起,眼前眼神浑浊的男人笑起来,嘴角动了动,“艾……”
越来越慢的时钟在此刻终于停了,两人的一生定格在此时此刻,他们的一生因为彼此而布满阳光的明媚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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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丽睁开眼,坐起身,睡眼惺忪地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切,熟悉的男人好整以暇的站在床边,熟悉的眉宇间是她有点陌生的冷漠,“赶紧准备,去亚当斯伯爵家的时间快到了。”
直到房门被男人用力关上,艾米丽才缓过神,不经意间看到床边的台式日历:啊……今天是海伦娜的葬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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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火燃书.麑殇“一日破万存稿,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