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胀。
眼眶干涩得发痛,酸楚一路烧到鼻梁。祝京黛呜咽一声,撑着身体坐起来,赤脚踩在地砖,跌跌绊绊摸进洗漱间。
灯啪地亮起,映入一张憔悴的脸。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颊边,眼下两团青灰,唇瓣干裂,颜色发白。
这周是第几次了?她盯着镜中面无表情的自己,出了神。水流声哗哗响了一阵,她关掉,又慢慢爬回床上。掀开被子,钻进那个温热的怀抱。
男人哪怕是在睡梦中,手臂也下意识自动收拢,把她圈进怀里,掌心稳稳搭在她腰侧。呼吸平稳地落在她后颈,均匀、绵长,带着体温的潮热。
她翻过身,面朝着他。
睡着的人儿难得卸下了防备。那双总是冷淡的眼此刻阖着,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张,露出一点柔软的内里,没了白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攻击性。

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觉得他是她的。
白天,他是她的金主,是她名义上的法定监护人,是在正式场合,需要她规规矩矩喊一声“爸爸”的人。
而此刻她躺在他怀里,耳朵贴着男人的胸膛,听着那颗心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
眼睛很胀。
酸涩从某个角落涌上来,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咬着唇,将脸埋进他睡衣,眼泪洇开一小块深色。
我到底是你什么人?
第一次问这句话,是一个月前的事。
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最近他陪她看了太多场电影,荧幕上的爱情看多了,心里也长出些不该有的念头。可能是刷到了别人的结婚视频,又可能是那天下午阳光太好,好到让人产生错觉。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放下筷子。
祝京黛.“你想跟我结婚吗?”
张桂源的筷子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夹了一把菜,放进她碗里。
张桂源.“吃饭。”
她盯着那个碗看了很久。菜是他做的,她爱吃的。碗是他们一起买的,她挑的,张桂源说太花哨了,但还是纵着她买了。
祝京黛.“…我是认真的。”
张桂源.“我知道。”
祝京黛.“那你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低头扒饭。她盯着男人头顶那个发旋,一圈一圈的,那还有几根不服帖的碎发。
直到饭见了底,菜彻底凉透,张桂源都没抬起头。
她不记得后来自己都喊了什么。
大概是些没用的话。你把我当什么、我算什么、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这些话祝京黛以前在电影里听过,也在路边吵架的情侣那听过,没想到有一天,会从自己嘴里喊出来。
她把碗摔了。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一片划过脚踝,血珠子渗出来,她没觉得疼。
张桂源始终没讲话。
后来她喊累了,蹲在地上哭。哭得很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人才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用手背擦掉她脸上的泪。
张桂源.“对不起。”
干巴巴的,苍白得无力。
她抬起头看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点什么。
愧疚也好,闪躲也罢,哪怕是一丝动摇也行。可里头空荡荡,只映出一个她来。
满脸泪痕,狼狈得像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
祝京黛.“你爱我吗?”
张桂源.“爱。”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像是背过无数遍的标准答案,生怕迟疑一秒,就会被扣印象分。
她笑了一下,眼泪就又流下来。
祝京黛.“那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叫她下贱、让她坠落,让她先做背德的养女,再成为他见不得光的情人。
主动是需要勇气的,她攒了那么久,攒出一腔孤勇,欢欢喜喜捧到他面前,可他却像是在躲一只突然跑过来的流浪猫。
明明是他喂了她,朝她先伸出的手。
可张桂源罕见地又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祝京黛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不是不爱,只是爱得不够。
不够,所以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看着她痛苦,舍不得放手,可又给不了名分。太贫瘠,于是只能用“爱”这个字,来搪塞所有质问。
祝京黛.“张桂源。”
她说。
祝京黛.“你好讨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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