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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流人士惯于如此。因她无意挡了路,便抛来轻佻直白的话语,任那股近乎露骨的恶意不加遮掩,径直朝她涌来。
几乎是本能地,祝京黛看向张桂源。被豢养得过久,一株骤然曝晒于烈日下的花,瑟缩之下,第一反应便是仰首,寻觅曾汲取的荫蔽,祈求一点庇护。
脸颊迅速绯红,连那双惯常低垂的眼也浸上水汽,湿漉漉地抬起。她微仰起脸,向他露出一截雪白柔软的颈,像引颈待戮的囚徒,放低的姿态里,尽是哀求。
帮帮我。
可她的养父并非是个善于怜惜她的人。这般难堪的境地,原本只需一句轻描淡写的调侃便能圆场,他却与旁人一起,袖手旁观她的窘迫。
唇抿起浅淡的笑,那人敛首不语,俨然在观赏这幕专为他上演的戏。
他还在等。等她亲自开口,低声下气地求他。
虽说曾被人称作大小姐,可眼前这般阵仗,却到底显得她的身份有些不够看了。她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更不知道该做如何姿态,才算得上得体不丢人。
攥紧了裙摆,布料在手心皱成一团褶。她垂下眼,除了示弱,别无他法。刚要走动,却听见男人一声唤,轻飘飘地递了过来。
左奇函.“小京黛。”
太亲昵,尾音刻意地上扬,透出一股矫揉造作的甜腻,在这样的场合里,显得过分的突兀。
她心下愕然。
怎会有人认得她?
循声抬眸,却对上一张有些眼熟、却又算不得真正认识的脸。
左奇函。
他就那么闲闲站着,一只手松松插在裤袋里,周身透着些事不关己的松弛。碎刘海下,眉眼愈发冷。

他太瘦,一身挺括的中山装在他身上仍显得空荡,袖口下露出一截腕骨,上面套了只名表,浑身上下,写满了养尊处优。
那张脸本是寡淡的,偏生唇边噙着一点柔软、鲜活的笑意,硬生生中和了他眉眼间的攻击性。见她怔着,少年扬了扬眉,好脾气地又补上一句,像是在哄孩子。
左奇函.“让他们聊正事去。”
漫不经心的。
左奇函.“小叔叔带你玩。”
只这一句。他语调散漫,却在喧闹里凿开一道缝隙,轻易将她从水火中捞起。
眼眶有些发涩。
面冷,心是热的。是顶顶好的善人。
她朝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提起裙摆,向他跑去。小高跟敲叩在地面上,发出“噔噔”的声响,像只逃离笼子的小雀,扑棱着翅飞到他跟前。
伸出手,挽住他手臂。贴近了,踮起脚凑近他耳边,才敢泄出一句气音。
祝京黛.“谢谢你…左小少爷。”
终究没敢喊出那声“小叔叔”。他既给了台阶,她便顺着往下走,识趣地走到一个不至于太亲近的位置。
小心翼翼的。
左奇函没应,只轻轻呵出一声笑,很淡,辨不清是嘲是怜。目光越过少女纤细的肩,投向后方。
如果她此时回头,便会看见她那位养父的脸,已然沉如暴雨。眼神阴沉森然,死死盯着两人相挽的手,似乎要将那处灼穿,重新将她拴回身旁。

怎么会轻易放手呢。
左奇函略略偏头,将下巴朝女孩儿的方向微微一低,算作保护的姿态。随即,他掀起眼,直直迎上他大哥那道恨不得将他撕碎的视线,慢悠悠地,甚至笑了起来。
明目张胆的挑衅。
然后他侧过身,将少女整个拢进自己后边。
左奇函.“哥。”
他开口,字字斩钉截铁,没留半分转圜的余地。
左奇函.“我带她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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