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华如练,倾泻在蒯府飞檐斗拱之上,却照不尽庭院深深处的血色弥漫。
平津侯庄芦隐背倚斑驳桂树,铁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混杂着浓重的血腥与晚桂残香。
他脚边,侍卫统领瞿蛟仰面倒地,喉间那个窟窿还在汩汩冒着血泡,三刻前还笑着说要为他出生入死的汉子,此刻眼珠已蒙上死灰的雾。
说实话,要不是自己身边的护卫玩完了,庄芦隐差点以为自己是被别人来灭门。如遇强敌,身手最好的瞿蛟折进去了,百战功成的他作为将军也自然要去试试水的。
这一试,差点就逝世。
打不过没关系,保命最要紧。
“侯爷!”仅存的亲卫用身体撞开夺命铁钎,肠肚淋淋地挂在腰间,竟还嘶声吼着,“走啊!”
庄芦隐牙龈咬得咯吱作响,戎马十年,踏过尸山血海,却从未似今夜这般憋屈。
敌人如鬼魅潜行,刀锋专挑要害,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人机器。他攥紧佩刀想拼杀,理智却嘶喊着,瞿蛟都折了,你上去也是送死!
“断尾求生……”他啐出口血沫,猛地翻身滚向一旁。身后传来肉体被劈开的闷响,温热液体溅上后颈。
他不敢回头,只疯了似的扒开遮掩的暗门,杀意擦着耳畔砍入石壁,迸出火星点点。
暗道合拢的刹那,他瞥见庭院中央那道身影玄色劲装,蒙眼黑布,手中铁钎正滴滴答答淌着血珠。那人静立尸山血海间,竟如老僧入定般寂然。
庄芦隐心头寒彻,究竟是谁,要动用这般人物来夺那东西?
黑暗吞噬了视线,他踉跄奔逃,肺叶烧灼般疼痛。
赵秉文那书生的脸浮现在眼前,说是去搬救兵,至今杳无音信。
“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恶狠狠咒骂,碎石刮得掌心血肉模糊。他现在一心只想逃命,生怕自己成了那瓮中鳖。
地道延伸到庭院出口处,七岁的稚奴蜷成团,透过砖缝窥见人间地狱。他今晨还趴在娘亲膝头认字,大师兄偷偷往他嘴里塞了块芝麻糖。
可现在,糖块黏在喉间化成苦涩,他看见蒙眼人的铁钎轻飘飘一挥,那些人的头颅就滚进了金鱼缸,而他的家人也已不见踪影,远处给他们做饭的阿婆死不瞑目,死前惊恐定格在那张慈祥的脸上,可见她也是不甘心的。
稚奴用小手死死捂住嘴,可眼泪不听使唤地淌下来,混着地道陈年的霉味,咸得发苦。他拼命瞪大眼睛,要记住那个蒙眼恶魔,束袖扎得极紧,起落间足尖点地无声,铁钎刺入胸膛时手腕会微微一旋。
惨叫声渐歇,月光静静流淌,将鲜血汇成蜿蜒的小溪,竟有几分诡异的美。
稚奴颤抖着去推暗道门,却纹丝不动——准是爹从外头锁死了!
他憋着气用肩头顶,朽木吱呀作响,却只落下簌簌灰尘。
力竭之际,头顶忽然传来重物拖拽声。一道缝隙乍现,冷风裹着焦糊味涌入。
木头面具在月光下一闪,来人黑袍翻飞,单手就将他拎出地洞。稚奴拼命扭头回望,蒙眼人却抱紧他,粗喘着气加快速度,时刻防备周围,衣袂飘举如夜枭,似乎与浓烈的黑夜浑然一体。
“别看。”面具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却意外温柔,指尖掠过稚奴脖颈,将他沾染的泥土轻轻擦拭掉。
烈火骤起,沾满火油的梁柱“轰的”迅燃,火舌贪婪舔舐着雕花门窗。
稚奴瞳孔里倒映出冲天火光,看见爹爹最爱的紫竹书架在烈焰中坍跪,娘亲绣的春日海棠图帷幔化成飞灰。
他忽然明白,爹娘和师兄们,都成了地上那些再不会动的剪影。
等到远离蒯府,看着红色火光几乎要染透半边天的火焰,稚奴压抑的呜咽终于破喉而出。他揪紧面具人的衣襟,眼泪滚烫地渗进黑衣:“为什么…为什么不救他们…”
面具人沉默地望着火海,掌心轻轻覆上他颤抖的脊背。
面具人哀叹道,“非是我不救,而是实力低微,难以抗衡,能救下你,已经万幸。”
“我要报仇,求先生教我!”稚奴扭头看向那片红,将脸上的泪没所谓的擦了擦(故意不擦干净),倔强又可怜的跪在了黑衣面具人面前,卑微恳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