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梅映雪,又是一年冬深。
商初弦执笔坐在暖阁中,窗外飘飞的雪花让她想起六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夜晚。那时她刚得知哥哥稚奴尚在人世,如今也有师傅相护,也是子承父业研习堪舆之术。虽然不能相见,但知道至亲安好,已是上天垂怜。
"总有一日会团聚的。"她轻抚着腕间的红绳,这是大人为保她平安所编,唇角泛起温柔笑意。
这些年来,她在婧曦的庇护下和七竹挨打间苦练武艺、修习商道,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小女孩。但每当想起血海深仇,心中那团火就从未熄灭过。
自与婧曦成婚后,她便接手了所有与枕楼的往来事务。想起香暗荼那次黯然神伤的模样,商初弦不禁莞尔。
回家后,她没少调侃自己这位假丈夫:
"大人真是斩男又斩女,外面不知多少痴心人为您断肠呢。"
婧曦那时正卸下官帽,如墨青丝披散而下,衬得那张宸宁之貌愈发惊心。
世人只道内阁首辅年轻有为,谁知官服下竟是女儿身?
就连商初弦自己,有时对着这般容颜也会失神片刻。
"又在胡说什么。"婧曦轻笑,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倒是你,今日去见香暗荼,她可还好?"
"香姐姐瘦了些许,听说大人成婚后,她可是忧郁了很久呢。"商初弦故意拖长语调,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
婧曦摇头失笑,正要说什么,忽见窗外雪花纷飞,竟是越下越大。
"看来今晚的灯会,要格外好看了。"
这日大雪初霁,京城华灯初上。作为朝野皆知的爱妻如命的首辅大人,景熙自然要陪夫人赏灯。
长街上人潮如织,各式花灯将雪夜点缀得恍若白昼。商初弦披着绯色斗篷,婧曦则是一袭月白长衫,二人携手而行,当真是一对璧人。
就在这摩肩接踵之时,一个小贼趁乱摸走了婧曦腰间的荷包。
"站住!"女护卫星晚和星漓立即追去。
婧曦揽着商初弦的肩,看似从容不迫,实则已暗中打了个手势。
四周便有数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这些年来,明枪暗箭不知经历了多少,这般小贼本不足为惧,但婧曦敏锐地察觉到此事似乎另有蹊跷。
小巷深处,星晚和星漓终于将贼人制住。当婧曦和商初弦赶到时,只见两名女护卫正押着一个清瘦少年,从他怀中搜出了赃物。
"大人,银钱分文不少。"星晚呈上荷包。
婧曦掂量着荷包,目光却落在那个被押跪在地上的身影。
少年虽处境狼狈,脊背却挺得笔直。月光洒在他身上,一袭粗布衣衫披上月华,仿佛即将融化的雪,脆弱又苍白。
"大人明鉴,小人并未偷窃,实在是有人陷害。"少年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在寒夜里格外清晰。
当他抬头时,就连见惯美人的景熙也不由微微一怔。
那是怎样一张脸?
至淡之处,明艳自生。恰似浓墨绘就的骨相,风骨卓然,却覆着一层如轻纱般柔软的皮相,温柔婉约。
肌肤似玉瓷,细腻莹润,泛着柔和的光泽。因被冤枉而晕染出桃红的眼尾,破坏了他身上柔和的气息,为他染上一丝邪气。
倒让婧曦不自觉想到某老破小综艺里的那个小白花女主。
联想到面前的年轻男孩,颇具狐媚子气质!
然而这张脸虽然年轻貌美,却总透着几分违和。
景熙的目光在他颈间停留一瞬,那里似乎有什么不自然的痕迹。
"你说被陷害,可有证据?"商初弦突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审视。她自然也注意到了那几分相似的轮廓,心中莫名一动。
少年抬眼望来,眸中仿佛盛着万千星辰:"小人乃堪舆师学徒,今夜本是应约为人看风水。行至此处突然被人塞了这荷包,随后两位姑娘便追来了。"
景熙与商初弦对视一眼。堪舆师?这倒巧了。
"你师父是谁?"景熙淡淡问道。
"家师并不声显,不日前已经仙逝。"少年答得从容,眼神却不自觉地闪烁了一下。
景熙唇角微扬,估计这人就是星斗的徒弟?赵秉文暗中培养的那个孩子稚奴?
看来今晚这出捉贼记,未必是巧合。
她早就收到密报,说赵秉文有意让这个叫藏海的少年接近她,没想到竟是用这种方式。
"既然是个误会,便放开他吧。"婧曦示意星晚松手,"不过..."她话锋一转,"本官对这堪舆之术颇有兴趣,不知可否请小哥府上一叙?"
少年怔了怔,随即垂下眼帘:"小人荣幸。"
站在一旁的商初弦却突然脸色微变。她仔细端详着少年的面容,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眉眼,那神态,竟让她想起记忆中的哥哥。可是稚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轻声对婧曦道:"大人,雪越发大了,不如请这位小哥到府上喝杯热茶?"
景熙会意点头,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她自然看出商初弦的异常,但这个少年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不得不防。
"那就请吧。"婧曦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雪还在下,月光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婧曦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而商初弦则心事重重,不时瞥向那个与记忆中的兄长有几分相似的少年。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但这一次,或许会是意想不到的转机。
回到府中,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少年脱下沾雪的外袍,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青衫。
商初弦亲自斟了热茶递过去,指尖微微发颤。
"不知小哥如何称呼?"她故作平静地问道。
"小人...藏海。"少年接过茶盏,低头轻啜。
婧曦坐在主位,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盖:"藏海?好名字。不知师从大师多久了?"
"已有八年。"藏海答得谨慎,"师父待我恩重如山。"
商初弦的手微微一顿,怎会是八年?估计肯定身世造假?她强压下心中的疑惑,面上仍旧平静如水。
婧曦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猜测。但她不动声色,继续问道:"看来您的师傅很看重你,居然让你一个人独自外出学习。"
藏海垂下眼帘:"师父说,堪舆之术重在实践。今夜本是去为城南李员外看宅院风水的。"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暗卫匆匆进来,在景熙耳边低语几句。
婧曦神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
"看来今晚的灯会,比想象中还要热闹。"她缓缓起身,对藏海笑道,"本官忽然有些急事,就让内人先陪你坐坐。星晚,好生伺候着。"
藏海脸色微变,似乎意识到什么。但不等他反应,婧曦已经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室寂静和两个心思各异的人。
商初弦望着眼前这个可能是自己兄长的少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而藏海则低垂着头,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雪还在下,将一切秘密都掩盖在纯白之下。但有些真相,终究会破雪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