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意渐浓，曹静贤站在新落成的慈安院门前，望着络绎不绝的流浪孩童，心中五味杂陈。
他万万没想到，皇帝一句口谕，竟真让他这个东厂督主成了近百个孩子的院长。
“督主，西厢房又满了，新来的十二个孩子没地方安置。”陆烟捧着账本匆匆走来，秀眉紧蹙。这位精于算数的义女这些日子瘦了一圈，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
曹静贤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把本督那间休息室腾出来吧，横竖咱家也没时间歇息。”
不远处，婧曦正指挥着工人搭建临时棚舍。这位年轻的官吏脱下官袍，卷起袖口，与工匠们一同搬运木材，全然不见朝堂上的锋芒毕露。
曹静贤不得不承认，景熙办事确实得力，不过月余时间，收容院已初具规模。
“曹公，城东米铺答应低价售米，但要求我们优先雇佣他们的劳力。”婧曦擦着头上微出的汗走来，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而非讨价还价。
曹静贤眯起眼：“告诉他们，督卫司记下这份人情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若以为能借此拿捏皇家善举，便是打错了算盘。”
婧曦唇角微扬：“下官也是这个意思。”
二人心照不宣地点头。在朝堂上他们是死对头，但在这收容院中，却意外地默契。皇帝这一招，当真妙得很。
“虚怀真人到——”门外一声通报，只见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飘然而入，身后跟着两个提着药箱的小童。
曹静贤与景熙交换了一个眼神。曹静贤对虚怀真人是爱与敬畏并存，且他每次和虚怀真人对视时，总有种被他看穿的错觉。
看到百姓追着下跪的车架，婧曦挑挑眉，真是好一场粉丝见面会啊。都赞扬他神仙下凡普度众生，几日来，这位真人的免费义诊不知为皇帝赚了不少美名。
“真人今日来得早。”曹静贤迎上前，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试探。
黑小邪扮演的虚怀真人捋须微笑：“贫道夜观天象，知今日必有诸多孩童需诊治，不敢怠慢。”
正当众人各司其职时，庄之甫摇着他那胖萌的身躯晃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两个抬着大箱的仆从。
“曹公公，景大人！”庄之甫满脸堆笑，“听说收容院缺衣少被，在下特捐棉被五十床，以表心意。”
婧曦面无表情地点头：“庄员外郎有心了。”
铁公鸡拔毛，天下红雨，这个时候上门，肯定是为了贪银子。
曹静贤却敏锐地注意到那箱被子质地粗糙，绝不是庄之甫这等人家会用的货色。
老狐狸心中冷笑，面上却一派和气：“庄大人慷慨解囊，咱家必当禀明圣上。”
庄之甫闻言喜形于色，搓着手道：“区区薄礼，何足挂齿。只是...如今各项开支庞大，下官有些节省开支的门路，不知当讲不当讲...”
婧曦眉头微皱：“陛下拨的款项充足，何需节省？”
“景大人有所不知，这经营之道，重在开源节流...”庄之甫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譬如这批被子，市价三两一床，下官有门路一两半就能拿到，质量相差无几。还有米粮药材，下官都认识...”
“庄大人！”景熙声音陡然转冷，“皇家善举，岂容克扣？今日起，采购之事不劳费心，本官自会派人负责。”
庄之甫碰了一鼻子灰，讪讪退下，眼中却闪过一丝不甘。
当夜，曹静贤正在哄一个发热的孩童吃药，陆烟悄然而至，在他耳边低语数句，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好个庄之甫，贪太后寿宴所用银子也就罢了，如今竟把主意打到咱家这里来了！”曹静贤咬牙，手中的药碗微微颤抖。
这是皇帝亲命给他督卫司之事，他曹静贤要干不干皇帝可不会放过他，庄之甫这个混账玩意儿居然还贪到他头上，这真是作大死。
怀中的孩子被惊醒，睁着懵懂的大眼看他。曹静贤深吸一口气，换上温和表情：“乖，把药喝了就不难受了。”
待孩子睡下，曹静贤轻轻放下床帐，转身时脸上已是霜寒一片。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满腔怒火：“庄芦隐那个王八蛋生出这么个混账东西！蒋襄怎么教的儿子？蒋家满门...”
陆烟轻咳一声：“义父，隔墙有耳。”
曹静贤这才收声，但胸口仍在剧烈起伏。这么多年来，他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本事，可这些日子与孩子们相处，竟让他有些找回凡人的喜怒。
三日后，庄之甫被请到督卫司。
曹静贤端坐堂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半晌不语。庄之甫站在下面，冷汗浸透了后襟。
“庄大人！”曹静贤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听说你对收容院的开支很有想法？”
庄之甫腿一软跪倒在地：“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只是想为公公分忧...”
曹静贤放下茶盏，瓷器碰触桌面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堂内格外刺耳。
“咱家提醒你一句，”曹静贤走下座来，俯身盯着庄之甫的眼睛，“这些孩子是陛下的心头肉，若是有人敢从他们嘴里抠食儿...”
他没说完，但庄之甫已经抖如筛糠：“下官明白！下官再也不敢了！”
“滚吧。”曹静贤直起身，拂袖转身。
庄之甫连滚带爬地逃出督卫司，回到家中三天没敢出门。
在安分了三天后，他被召到外公蒋晋府上。垂头丧气的进去，双眼冒金光的出来。
无他，他庄之甫又找到了贪钱，呸，赚钱的活计了。
蒋晋看着外孙失魂落魄的模样，冷哼一声：“瞧你这点出息，被个阉人吓破了胆？”
庄之甫哭丧着脸：“外公您是没看见曹静贤那眼神，他是真会杀了我的！”
蒋晋拄着拐杖站起身，缓缓踱到窗边：“曹静贤权势再大，也不过是皇家的狗。而咱们蒋家，才是真正的名门望族。”
庄之甫盲目且自信的点头：“外公说的是...”
蒋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父亲东征倭岛，辛苦异常。老夫为你争取了个巡视军器制造的差事，也好体谅你父亲的辛劳。”
庄之甫眼睛一亮：“巡视军器制造？那可是...”
蒋晋敲了敲拐杖：“记住，不可莽撞。曹静贤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军器制造上来。”
庄之甫顿时腰杆挺直了，双眼放光地走出蒋府，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能从军器制造中捞多少油水。
至于曹静贤的警告？他有外公和爹，他怕个阉人作甚！
而此时慈安院内，曹静贤正抱着一个刚退烧的孩子，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窗外月光洒落，映照着他难得柔和的面容。
婧曦站在门外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曹静贤是真喜欢小孩儿啊！
她悄声问身旁的虚怀真人：“你说，一个人怎能同时是恶魔又是天使？”
黑小邪轻笑：“大人，这世上有纯粹的好人或坏人吗？”
婧曦不语，只是望着曹静贤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深宫之中，皇帝听着密探汇报，唇角泛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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