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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昔

巫山雲诡

朝臣似乎从来都不怎么待见姬昶,感觉他就像一个笑柄,就是那种随便什么场合都能拿出来说那么两三句的那种。

  他是皇室后裔,有军功,有能耐,却总是做不了什么大官。讨南蛮的时候是卫将军,打完了就变成折冲校尉;征匈奴的时候,是车骑将军,平定了就只封个亭侯。就连一直跟他身后的霍璋都迁为参军。虽说能封侯对别人来说是个挺不容易的事,但他是皇室宗亲啊。

  那帮太仆官吏最是饶舌,当时诡师天命论盛行,他们当他的面都敢说什么姓氏好不如运势好,生得好不如生的时辰好。他不是什么和善之辈,这些账他都一笔笔记着,但或许他们说得是对的,他只是缺少一个机会。但也可能这辈子都缺这个机会。

  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他是个庶子,从军多年,连媳妇都不曾娶上,父母便先后去世。他独自在京中又不受任何人待见,末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因此,他把他所有的心血全部放在了给陛下的奏章里,只要陛下赏识一篇,他就能翻过身来。可是所有的奏章,无一例外,全部石沉大海。他再没有见过它们。最后,奏章他仍然在写,但一次也没有递上去过。静室里的书简早已累满了一墙,他还在等那个机会。

  他觉着自己就像一滴叶间露,遭了秋阳,撞了冬风,成了寒霜,化了新雪,在看似丰饶的天地间无依的飞飘。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空衔的校尉,一个非嫡系的王侯还有什么资格站在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里?徒增笑柄而已。

  是以,当凌氏的媒人来的时候,他愣了。

  “你家姑娘是嫡出的,还是嫡长女?”

  “是的,大人。”

  “你可是走错了?御史大夫秦樊的府邸在隔壁。”

  “不错的,大人。”

  递来的庚帖上端端正正写着姬昶,他名字的旁边是略显小器却清爽的隶书——凌清。

  “为何嫁于我?”

  他苦笑着。大将军的嫡长女怎么会嫁给像他这样的人,不说炙手可热,但怎么说也得有权有势吧。他何德何能能得此青睐?想着要同远在齐地的宗族商议,却被族里告知这亲事三四年前便说定了。

  三四年前便说了,怎他今日才知晓?三四年前,是南蛮之战。那之前他才不过是一个管粮仓的小吏,亲事居然就说定了,生怕给别人抢了去似的。似乎还怕他反悔,到今天才遣人来递了庚帖,这是多么大的赏识啊……凌大将军难道就不怕被他拖累,惹人诟病么?

  虽然从结果上来看,凌氏的确不怕。

  有了凌氏这样的大靠山,府里厨娘的腰板都直了许多,而朝野上下针对他的闲话也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不过他很清楚,那些话并不会消失,只会变得更加恶毒却收敛。

  在长久的岁月里,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除夕夜里卧病在床的生母撒手西去,不是夜半奇袭火烧敌粮的火光接天,也不是庆功宴上君臣的觥筹交错唾沫横飞。那一日,不是至日,不是晴日,空中荡漾的是寒冷的朔风,地上回响的是躁人的唢呐。

  那一日,十月初九。

  他从孤寂的冰天雪地中走了出来,看见了令他感到温暖和心安的火光。他的妻子穿着缀满锦绣的嫁衣,轻轻巧巧地站到了他的面前。腰侧环玦轻响,他从她的眼中找到了他许久未见的东西——憧憬。

  或许他的妻子并不算十分漂亮,但她的眼睛像春日山涧里的泉眼,阳光照耀时散着粼粼的光。他寻到了另一方天地,如梦如幻,像快要被冻死的人在临死前的一瞬拥住了毳衣炉火。那样的温暖,足让人死也不肯撒开一根手指头。

  姬昶开始庆幸自己的无官无权,享着不算太多的食邑。

  可如今……

  他躺在塌上,看着挂在墙上的盔甲,想了很多。都是些琐琐碎碎的事,看不真切,过了一更仍无睡意,索性起身。指尖拂过自己的盔甲,玄铁的,很沉。他忽然很羡慕那些无军衔的兵卒,不必穿什么铠甲,戴什么盔缨,只消一把钢刀,割了敌军头颅往腰间一挂便可向上兑军功钱帛。

  而他是将领,终将负重前行。

  削凌的事早已开始,奏章简牍也偷偷运进了侯府。

  那一天,当着凌清的面,他合上门。

  他知道凌清一定蹲在外面哭,一定在。他的妻子他最明白。真的很想开门,让她起来,地上凉,对身体不好。

  但他不敢,真的不敢。

  只是倚着门缓缓坐下,手中的竹简用力掷出,“啪”的一声打在墙上,又落在地上。嘲笑着他的身不由己,无能为力。

  那是一封外调令,上面的人……都姓凌。

  他以为不过是削势,一切都可以在他的掌控之下,哪怕妻子怀了身孕,满朝文武都在指责他不为恩公求情,他仍可强装淡定。

  而当皇帝开始逼她休妻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他控制不了。

  他企图拥抱温暖的双手被那个坐在玉阶之上的寡德之人削得鲜血淋漓。

  陛下对于凌氏的忌惮已经远远地超出了他的想象,事情的发展也最终在他的手里失去了控制。

  皇帝为他安排的和曾相幼女的联姻是一道企图全盘压制住他的定身符。皇帝从不曾对外臣真正的放心。

  而对于一时风光大盛的冀侯来说,他唯一能做的,居然只是给牢头塞钱,翻新牢狱,让她过得舒服一些。

  既然他的定位从来都是坏人,那就让所有人都恨他讨厌他好了,他可以全都不在意。坏人他来作,别人就只要厌弃他就够了,包括他的妻子。

  他时常惋叹,要是凌清都懂,那他就好受多了。可又委实舍不得她懂。

  他躺在奚琦堂的榻上,彻夜未眠。

  枕上,是他的泪和她未散的发香。

  之后镜中亦有三二言语,但俱与凌清无关。直到刑场。

  姬昶不敢去监狱,而刑场,他既想来,又不想来,有人希望他来,他便来了。

  这里有他此生最后的梦萦魂牵。

  他记得他们的孩子已经九个月了,如今看着,却不是太显。到底是狱中,苦她太多。

  身边都是皇帝的眼睛,盯着他,他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好做。他不敢看凌耿文,也不敢看凌清,他不敢看他面前跪着的恩人爱人。

  他是个畜生啊!

  不然如何下得去那只抛下斩令的手!

  凌清说做鬼也必不放过他,他说好。言语满是虚假的戏谑。

  可是他真的等了。一年,两年,三年,你倒是来啊!凌清,你既然如此恨我,你倒是来啊!你就不怕我娶了新人,连你长什么样都忘了吗?!

  你若是来了,我不也正好告诉你,我还喜欢你……

  在大局已定后,他试过绝食,又被骂了下来。他那个点点大的新夫人曾常娴告诉他,他的阳债未清,还不能去还阴债。

  为了这份阳债,他给这个曾家的女孩留下了一个孩子,一生的依靠和荣华。

  新帝登基后的第四年,他终于将那些烂摊子都给收拾完了。人们常说事不过三,如今已经是第四年了……人生都已麻木,只是机械地处理自己分内的事。

  可很多事情不管过去了多久,都总要有个了结。

  那扇门被推开,里面是一个枯败蒙尘的院落和一段不忍心打开的记忆。

  芭蕉凋腐倒在了丁香树上,丁香的枝干被压断了又有蜘蛛在上面结网,蜘蛛网上又沾满了枯蕉叶因风吹而碎成的小片。

  火光中,姬昶仿佛又看见,在廊下,坐着那个女孩,她的手中是未绣完的襁褓。那个女孩的手永远温暖,温暖得让他从来舍不得松手。

  你不肯来找我,我只好去找你。

  “哀帝崇徽三年五月,王府失火,阖府上下,人财无伤,独昶薨。年三十七,谥曰昭。——《澧书·姬昶曾实坤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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