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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往

巫山雲诡

“大人,姬昶此人,不知恩报,抛妻弃子,弑长屠幼,枉为忠良,背弃人伦。若兄弟阋墙,当堕畜生道,不知以此人相论,当处何刑?”

  姬昶此名,如雷贯耳,便是如巫缇这帮避世的诡师也知道,他是个极其能耐的。毕竟,还是很少有人能仗打得好,朝政也管得这样好的。灵帝死后,朝野动荡,新帝年幼,不堪大任,是他一力撑起了整个摇摇欲坠的大澧,四五年间收拾好了灵帝时期的烂摊子,又将哀帝时期的朝政稳得固若金汤,为后来的四海安定打下了深厚的基础。是灵帝当年亲封的洛王,也是摄政王,为人称道多年,至今在朝中仍享有盛誉。

  判官看了巫缇一眼,意味深长。细长的指甲划过鬼役呈上来的木简,发出刺耳的声响。

  最后,他合上了木简。

  “姬昶,为子者孝,为臣者恭,为夫者敬,为将者忠。所述不一,请往生镜。”

  往生镜者,皆人所历所感,镜中再现。案情不清时,多取而用之。阴司,断无冤假错案!是非曲直,具在判官笔下勾点圈画之间。

  鬼役抬来一面铜镜,置于堂左。镜面上泛着幽光,镜侧俱是篆的“溯”字。里头什么也看不见,照不见人影。判官抓起刚刚翻阅的其中一卷命簿,一抬手,那命簿便飞了过去,入了镜中,激起镜面波纹。而波纹一平,便现出象来。

  是一个阴天,傍晚时分,乌云蔽空,压抑着。风沾带着湿气抚过初开的海棠花,花枝晃了晃停下来,一会又动了动。

  要下雨了。

  有疾步走过石砖路的声音,同这天一样,沉闷,压抑。人影掠过晃动的海棠花,径直走过去。

  画面一转,入了室内。里面明着烛,却仍昏暗着。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就着灯烛,斜倚在塌上,眯着眼翻阅着手里的书卷。

  来人穿着一袭青衫,安静地跪在了塌前。一直等到老人读完一卷,闲闲地将书简往塌旁的红木雕花小几一掷,发出碰撞的清脆声响。

  “姬昶?”老人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倦怠。

  “臣在。”

  老人笑了,姬昶把头埋得更低了。陛下之前几乎没有召见过他,这是难得的机会,他不想有什么差池。

  “令卿入宫,可知所为何事?”

  “臣愚钝,不知。”

  老人又笑了,这次意有讽刺:“人言辰江亭侯昶,胸怀大志,睥睨天下,誉满四海。如何不知朕令卿前来所为何事?”

  姬昶心里一震,暗叫不好,立刻再拜不起:“天下,君之天下;四海,君之四海,臣有幸,敢于君之天下之四海有大志,盖圣恩隆厚。臣驽钝,岂敢妄揣圣意?!能为君为国,臣不枉。”

  “哈哈,姬昶啊姬昶,谦卑又聪明。”姬旭大笑,摆摆手,“卿勿忧,朕信你。卿不必如此拘谨,令卿前来,所为不过家事,起来吧起来吧。”

  姬昶又叩首方起身,躬身折腰立于侧,果如凌清所言,是个很好看的儿郎,眉眼凛冽,如寒刃在鞘,只是尚未展露锋芒。

  “君君臣臣,君臣之礼不可废。”

  帝王无家事,家事即国事,更何况是要委以外人的家事。他不敢引火烧身。

  “《论语》有言‘五十而知天命’,而朕已年近六旬,仍未看透天意。昔日朕无嫡子,长子殇。以为天命朕择贤以继山河,今有嫡,反乱方寸。诸子有异志,独嫡子幼不知事。朕曾以南疆供上来的九灵毒蝎作为交换,向巫山的诡师求谶。换来一句‘后之后有险,乱而乱后平。’朕衰矣,不知何日将与先帝会于九泉之下,空余孀妻弱子与群狼环伺,社稷不宁,江山不稳,为之奈何?”

  还是提了,这哪里是家事,这是最大的国事,皇帝这样问便是有心抬举他,而他应是不应?

  他为了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多少年,哪个少年不曾有一片宏伟蓝图,他从来不是愿意怀才不遇,缩在角落里发霉的人。

  权,他想要。野心还不小。

  而脑海中飘过了一个影子,是他的妻子。

  若真的得了重用,那陪她的时间会大大缩短,许多是非都会涌上来找他们的麻烦。若是其他的麻烦都还罢了,若是关于她,那可让他该怎么办?

  “陛下万岁之寿,太子必可成人。况廷中,君贤臣忠,陛下勿忧。”

  姬旭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善:“卿征南蛮百越,素有雄才贤名,忠君爱国,朕并非不察。而朕既知天数将尽,安敢不托君以社稷?”

  姬昶身子一抖,又跪了下来:“臣无能,岂敢担此重任,敢请陛下另举贤明。”

  姬旭冷笑一声,坐起来:“你想说朕识人不明?”

  姬昶将头埋下去:“臣不敢。”

  皇帝是在托孤,可是都没有垂危的皇帝的孤你敢接吗?

  “敢令卿前来,朕必有万全之策。若卿今日不应承,卿大可猜测一番,爱卿今日可还能否踏出这禁庭半步?”

  君心难测。

  当姬昶踏出宫门时,雨已经下下来了,檐下的雕龙四方竹灯乱晃。就着侍从给打的青黑色油伞向外走去。雨水溅上他的方头翘履,足下立刻又湿又沉。他看着在雨中瑟瑟发抖的海棠花,叹了一口气。

  其实皇帝选他的原因很简单,对皇位不构成威胁。他与皇族同宗,不能改朝换代,但祖上又是不知道庶了多少辈,而他得一个侯位还全靠军功,封完了就只给了一个校尉做,直接改帝阻力实在是大到不现实。

  而他也实在不敢相信,陛下为了能够让他甘愿接下托孤之任跪下了!

  皇帝向他下跪了!

  他真的……说什么都没有推拒的理由了。面前就只剩下了一条路可走。更何况他心底对这条路还是充满希望,他的许多政治抱负急待实现。

  他现在就像一个弹簧,将他压得越紧,松开时,就能伸得越长。而苦日子对他而言,已经真的过得够久了。他对于政策不当、朝臣偏激的愤懑,也急待一个爆发点,让他登上属于他的政治舞台。

  姬昶如楚隼,虽无飞,将一飞冲天;虽无鸣,一鸣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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