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共戴天……生不如死……”
那呐喊声似从地底深处爬出的冤魂,裹挟着铁锈与腐土的腥气,顺着囚牢的砖缝钻进韶凌耳中。
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尖利,像无数细碎的冰棱在颅内碰撞,每一次震颤都让他的太阳穴突突跳痛。
暗红色的砖墙被渗漏的地下水浸出深褐斑痕,像凝固的血渍,在摇曳的火把光影里缓缓蠕动,分不清是砖石的纹理还是时光的疤痕。
韶凌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下意识将身边的江雪推开。
就在指尖脱离她衣袖的瞬间,那刺耳的呐喊骤然消散,连带着空气中残留的腥气都淡了几分。
他剧烈地喘息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粗糙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再次睁开眼时,火把的橘色光芒晃得他视线模糊,却清晰地看见江雪已被萧雨扶住。
昏暗的囚牢内,韶凌的目光死死锁在江雪身上。
火光在她眼底投下跳动的光斑,却照不亮她眼底深处那片晦暗的迷茫。
她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每次接触到她,就会看见那些破碎而陌生的画面?
上次在幻境中瞥见的温柔笑意,与此刻耳边萦绕的怨毒呐喊形成尖锐的割裂,像两把钝刀反复撕扯他的意识。
而最让他心悸的,是方才画面里那双血瞳——那双眼睛看向他时,满是蚀骨的恨意,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钉在罪孽的十字架上。
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房,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连呼吸都带着灼痛的颤音。
另一边,恶魔岛的岛主宫殿里,玄明立于高台之上,黑色长袍无风自动,袍角绣着的银色纹路在烛火中泛着冷光。
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裁判长,那目光却如实质的冰刃,裁判长便如断线的风筝般“轰”地撞在石墙上,墙体瞬间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鲜血顺着墙缝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暗红的血泊,腥气混着石粉的尘埃在空气中弥漫。
“他为何变成那不人不鬼的样子,是谁做的?”
玄明的声音不高,却像极地的寒流,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烛火甚至因这寒冷而凝滞了片刻,火苗边缘结出细碎的冰晶,簌簌落在地面上。
他指尖微微动了动,墙上的血泊竟开始逆流,沿着裂痕缓缓爬回裁判长的伤口,那场景诡异又骇人。
岛主——那个身形肥胖、平日里总带着虚伪笑容的胖子,此刻眼底却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愠怒。
他挺了挺肚子,试图撑起几分威严,可声音里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像被惊扰的蛇在嘶鸣:“当时您说过将他任由我们处置,现在是要反悔吗?您屡次三番插手我恶魔岛之事又是什么意思?”
他话虽说得硬气,却始终不敢直视玄明的眼睛,目光游移着落在地面的血泊上,手指紧紧攥着镶金边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个月后我会带他离开,他若是有什么意外……”
玄明斜视着岛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反而透着令人胆寒的漠然。
“这里,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烛火骤然熄灭,宫殿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玄明的身影在黑暗中化作一道黑影,瞬间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满室的血腥与冰冷,还有岛主那愈发苍白的脸色。
角斗场的囚牢内,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墙角的火把忽明忽暗,将众人的身影拉得扭曲变形。
萧雨凑近江雪,压低了声音:“喂,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碰他,他都有些特别,不如我们赌一把?”
她目光朝着韶凌的方向扫视了一眼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道:“现在他虚弱得很,制住他也容易,不如试试看,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韶凌正要挣扎着起身道歉,眼前突然扑来一道黑影——是萧雨!
她动作迅捷,膝盖狠狠顶住韶凌的小腹,双手钳制住他的手腕,将他牢牢压制在冰冷的石板上。
石板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皮肤,冻得他浑身一颤。
“你们要做什么?”
韶凌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在萧雨与江雪之间来回扫视,试图挣脱束缚,却因虚弱而使不上力气。
就在这时,江雪的手再次触碰到他的手腕。
一股熟悉的电流般的触感瞬间窜遍全身,紧接着,一段破碎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
眼前不再是阴暗的囚牢,而是春日里盛放的花树——粉白的花瓣如雪般飘落,铺在青石台阶上,织成一片柔软的花毯。
树下,一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女孩独自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花瓣,眼底满是寂寥;另一个女孩笑着跑来,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温暖,她伸出手,指尖沾着几片花瓣,声音清脆:“我们回家。”
画面里的风带着花香,拂过韶凌的意识,让他几乎沉溺在这份久违的温柔里。
可这美好转瞬即逝,场景骤然切换。
尸山血海铺天盖地,暗红的血水漫过脚踝,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血瞳少女从血雾中缓缓走来,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身影,那目光里不再是恨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悲怆。
“痛吗,原来你也会爱!”
她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砾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重量。
韶凌眼睁睁看着她拿起他手中的剑,剑刃划破她的掌心,鲜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染出刺目的红,最后竟毫不犹豫地刺向她自己的心口——剑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连同他的心脏也仿佛在同一瞬间被刺穿,剧痛让他浑身颤抖,冷汗如雨般落下。
“为什么……”
韶凌喃喃出声,意识在痛苦中挣扎。
他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究竟是怎样的一段过往。
也许回忆会带来痛苦,可他知道,那些过往是他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逃避只会让真相永远蒙尘。
他反手攥住江雪的手腕,力道大得甚至让江雪皱起了眉——他要记住这一切,要拿回属于自己的全部记忆,无论那记忆里藏着怎样的伤痛与背叛。
江雪见韶凌面色惨白,额角青筋暴起,痛苦得浑身颤抖,立刻想要抽回手,却被韶凌紧紧攥住,无法挣脱。
血瞳少女的目光落在韶凌与三九九身上,红色的眼眸里带着审视与探究——送她进来的人曾叮嘱她,要监视牢内那些愿意为韶凌付出生命的人,而这个牢房里,关心韶凌的人竟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三九九也察觉到了异样,目光在韶凌痛苦扭曲的面容、江雪担忧的眼神,以及血瞳少女冷冽的目光之间来回游移,眉头紧紧皱起。
这个突然出现的韶凌,身份绝非普通囚徒那么简单,这间囚牢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