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野
第一章
陈青野坐在私家车上望着车窗外,头发因为许久不剪已经遮到了眼睛,隐藏在下面的是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发红,少年不常见阳光而近乎惨白的皮肤藏在阴影下,整个人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妖冶。夏天的早上五点天刚蒙蒙亮,窗外不时闪过几棵路灯照耀着的树。他又转学了,被上一个学校劝退,原因打架斗殴,破坏公物。陈青野觉得自己挺无辜,他不就站在那群打群架的边上呐喊了几声,然后顺手递过去一个年久失修的凳子。可以说他没有任何悔过之心,不过陈青野就这么个人,没有集体意识。
他爸废了好大劲儿把他塞到另一个学校,这学校简直他妈丧心病狂,直接横跨两个城市,里边的人一半和陈青野一样J市人,一半Z市人,是个老校。今天报道。临走前他爸握着他的手对他一顿心灵鸡汤,还沉浸在起床气中的陈青野无比烦躁,以收拾书包的名义溜了。
在教务处等了一会儿,去宿舍放下行李,到食堂办了饭卡水卡,就去了高二六班上课。一进门就跟全班三十多个人大眼瞪小眼,气氛极其尴尬。几个人窃窃私语,被老师赏了一人一个粉笔头,那些人转头看向陈青野,目光中满含着幽怨,陈青野转过头,装作看不见。
“陈青野,J市山大附中转过来的。”
众同学:“······草,有病吧,这么好的学校转这儿来。”
老师看看陈青野,又看看全班,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指着倒数第三排一空位说:“你做那儿吧,没人。”陈青野领着书包走过去,默默地坐下开始把书和卷子放在桌洞里,放完才发现自己身边坐了个人。
“······这人是生怕别人看见自己怎么样。”陈青野暗暗想,可他偏不让对方得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同位,目光十分奔放热情。他的同位趴在桌子上,领子下露出一小片洁白的皮肤,锁骨清晰可见。头发看起来乌黑柔顺,被从窗户进来的微风吹得微微颤动。夏日的阳光照在他侧过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辉。陈青野看得有些失神。
“陈青野,看够了吗,赶紧拿书上课。”老班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江冽,陈青野落下的进度你帮他补一补。”那名叫江冽的男孩没出声,继续装死。陈青野觉得他有点嚣张。
不回老师话就不回吧,可是这家伙竟然一觉睡到中午吃饭!下课铃响的那一刻准时醒来!是人吗??这让陈青野这种一睡就相当于昏死过去一样十分佩服。这是一个男生冲到陈青野面前,急匆匆地对他说:“快走啊!还吃不吃饭了?”
“你这么急干嘛?”陈青野拿了饭卡任由男生拉着走,转头看了眼江冽,这家伙好像一点都不急的样子。
“我叫张文烬,咱学校管的不多,就是吃饭睡觉管得严。尤其吃饭,高年级的那些跑得比自己体育考试还快。草,快点儿!!”张文烬拉着陈青野狂奔着拐过楼梯,奔出海川楼。等他们到食堂时人已经乌泱乌泱的了,黑压压的一片。
“靠,来晚了!”张文烬转过头看向陈青野,不知为何露出了一个谄媚的笑容“不知青野兄那里还有多少钱啊?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借在下一点啊?”
陈青野说:“就······四百多啊。你想借就借吧,我还有钱。”张文烬闻言激动地差点给陈青野跪下,十分霸气喊道:“走!爷带你去吃山珍海味去!”说罢拉着他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说的山珍海味······就这个?”陈青野看着自己的那份麦辣鸡腿堡和可乐。五分钟前,他和张文烬混在不留校的同学之中,溜出来到最近的KFC吃了顿饭。
“坠啊,坠余窝文然若热又日然真海味(对啊,对于我们来说这就是山珍海味)。”张文烬嘴里嚼着汉堡,嘟嘟囔囔地说。陈青野无奈地拿起汉堡塞进嘴里。
两人吃完后拍拍屁股走人了,剩下一片狼藉。离上课还有十分钟,俩人仍然不紧不慢地走着。
“下午第一节上什么?”
“英语,不用急。妮玛人好,说不定就能放过咱俩了。”
“妮玛?”陈青野瞬间懵逼。
“是咱英语老师的别名,很像骂人,是吧。”
回到班里,一进门就跟老师大眼瞪小眼,老师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先回去,下课来我办公室。”
陈青野做回自己座位,碰了碰终于不再睡觉的江冽:“唉同学,你帮帮我呗,我又落下的课帮我补一补。”江冽放在桌子上的手轻轻攥了攥,点点头。陈青野从桌子里抽出一打卷子,摆到桌子上。“那能不能请江哥哥帮我看看重点题呗~让我看看。”江冽拉过卷子,闷头翻了起来。
“唉你为什么叫江冽啊?好怪的名字。”陈青野压低声音问道,江冽划题的手顿了顿:“自己上网查。”陈青野掏了手机,脑门搁桌沿上,放下面开始查。冽:寒冷的意思。江就是江嘛,合起来是——江河的寒冷?怪不得整个人这么冷淡。陈青野恍然大悟,满眼星星地点了点头。
“你,今天中午,去哪了?”江冽突然问道,吓了陈青野一跳。等他反应过来,才说道:“和张文烬去KFC吃了顿饭啊,你问这个干什么?”江冽摇了摇头,把卷子还给陈青野。
“听课。”江冽道。
晚上十点多,陈青野拖着水泥般沉的身体和江冽,张文烬往宿舍走。张文烬住三楼,先回去了,剩下陈青野和江冽继续沉默地走着,看着陈青野无神的双眼,江冽有些担心地说:“你······没事吧?”陈青野摆摆手:“你让我缓缓,毕竟一个人一下补完所有落下的课是很累的。”
最后,两人同时停在一个门前。
陈青野:“······”
江冽:“······”
这世上就有这么巧的事,陈青野心中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他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推门进去了。后面的江冽跟了进来,拿了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陈青野倒在床上,闭目养神,迷迷糊糊地就睡过去了。模糊中好像有人拿湿毛巾给自己擦了脸,又换了衣服。
第二天一早,睡得舒舒服服的陈青野突然被一阵激昂的军乐吵醒,接着是《还珠格格》等等影视剧片头曲,还有校长亲切得有些欠揍的训话,然后是宿管“哐哐哐”的砸门声。陈青野感觉有人在拍自己,慢慢睁眼,发现是江冽,两人近在咫尺,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一呼一吸。陈青野瞬间就清醒了,急忙推开江冽,飞快地跑进了卫生间。
不冷静的陈青野看见自己身上换上的睡衣,彻底疯了。他嗷嗷地从卫生间冲出来,抓住江冽的领子。
“卧槽!!还老子的清白!!”陈青野吼道,没想到江冽却异常平静,轻轻地推开了陈青野,整理整理弄乱的领子。
“我没看你,闭着眼换的。都是男的怕什么?”江冽标准的直男式回答引起了陈青野的强烈不满:“都是男的就能看了吗?咱俩才认识一天好吗?!你就不怕我看上你?!”江冽僵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陈青野:“你能看上我?”陈青野手忙脚乱地答道:“当然不是啊!我就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懂吗?”江冽点了点头,扭头走了。
“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陈青野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儿了就飞快的冲出去,成功赶在了去食堂大军的第一线。当他从从人山人海中挤出来,就看见江冽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一边喝豆浆一边看书,陈青野眯着眼看了看江冽看的什么: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高考语文)真题精编,考点精析,题组精炼。陈青野呆了五秒:“草,这人大早上的看这个。”而当他坐下开始往嘴里塞油条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所有人都在边吃边看!全是什么考点精讲精炼、教辅材料!唯独他在专心吃东西!!
对面的江冽抬起头,缓缓开口对他说:“我忘了告诉你了,校长说一天之计在于晨,早上吃饭要求看书,不看会扣分。”
陈青野:“······草。”
江冽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打厚厚的材料,对他说:“看吧。”陈青野皱眉,问江冽道:“你们这里人随身携带这玩意儿?”“跑操时候也要看的。”江冽点点头。“丧心病狂,不可理喻。”陈青野默默地翻白眼。
两人吃完饭回到班里,老远就闻见一股早餐味儿。弥漫着整个海川楼,当陈青野进入班里,就听见班长嚎了一嗓子:“张文烬!把你的肉夹馍扔了!还有你藏的辣条!”
接着就是张文烬的一嗓子:“我不!你这叫谋害同学你知道吗?我上课饿死赖你身上啊!”
“你他妈能饿死我祖坟冒青烟!你若不从,我就成全你,来吧,往教室里带食物,一次扣三分!!”班长忍无可忍地接着嚎。
张文烬的小命全掌握在班长手里,只要她一声令下,他爸妈就得来学校提溜他,回家就是一顿骂,甚至有时候是男女混合双打。张文烬在她手底下,敢怒不敢言,接着就没话说了。
张文烬和班长这阵仗吓了陈青野一跳,江冽倒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熟视无睹地从旁边走过。陈青野走到张文烬的身边,拍了拍他以表安慰。张文烬转过头,满脸的孤独寂寞冷。
“青哥,救救孩子吧!”张文烬哭丧着脸,默默扔掉了自己宝贝的肉夹馍和辣条。陈青野看得惨不忍睹,用手捂住了眼,回位了。这破学校还真挺仁慈,要放自己以前那所学校,现在这孩子估计都到教导处了。
陈青野从早读就开始犯困,一直哈欠连天,惹得旁边的同学频频侧目。他这一觉就睡到了中午吃饭,最后一节课下课铃打响,陈青野仍然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省人事。以至于张文烬过来骚扰他时陈青野连动都没动,班里吵闹的声音和拖拽椅子发出的刺耳声音也只是引得他皱了皱眉。旁边的江冽揉揉陈青野的发顶,叫他起来,陈青野差点没把自己笔袋摔地上,毕竟他不想起,一个有起床气的人就是这么任性。江冽叹了口气,示意旁边的同学安静一点,这一举动引来了不少人的惊讶。
“原来江哥你也会关心人?”
江冽:“······”他轻轻敲了敲桌子,同学们十分配合地安静下来,一个个静悄悄地溜了出去。这时候的陈青野绝对没有想到自己是在整个六班唯一受过这待遇的,许多年后江冽给陈青野说起这件事,陈青野战术性地喝了口水压压惊,对江冽BB道:“小人承蒙您的关照,江大人有劳了。”
陈青野是被饿醒的,一睁眼就看见了旁边放在一次性饭盒里的饭菜,默默地吞了口口水。江冽把饭菜推到他面前,还帮他掰开了一次性筷子,放在塑料袋上。陈青野也不客气,拽过来就是一顿狼吞虎咽,完全不理旁边江冽“慢点吃。”的嘱咐。吃完饭用塑料袋一兜,晃悠着扔垃圾去了。
“ 唉江冽,你干嘛对我这么好,搞得像你看上我了一样。”扔完垃圾的陈青野回来问江冽。
“青野,我关心一下同学怎么了?您受照顾您还不愿意了?”江冽就天生一毒舌,为了他人江冽就基本不说话,但这话一出口就特伤人,让对方感觉自己卑微到尘埃里了。“嘶······”陈青野倒抽一口冷气,心想自己还是别挑起话头了吧,这货说话太伤人了。
可他没看见江冽在自己沉默后一瞬间黯淡的眸子。
晚饭后陈青野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目的非常明确,就是问他适不适应,主要是落下的课补上了没有。陈青野表示自己还没有,当他看见老师满满是担忧的脸时,不知为何火蹭蹭往上冒。
“老师,我才来了一天,您不至于这样吧。”
“不是我逼你,还有几天就月考了······”
陈青野撇了撇嘴:“张文烬没给我说。”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地卖队友。老班哼唧了两声,丢给陈青野一句:“那小兔崽子能给你提考试我祖坟冒青烟。”
陈青野发现张文烬只要干点正事别人祖坟就冒青烟。
“你好好学,江冽不是帮着你吗。”老班拍了拍陈青野,示意他回去上晚自习。某位极其幼稚的同学表示拖延了二十分钟晚自习非常高兴。
陈青野进了班就看见看小说的看小说,玩手机的玩手机,写作业的写作业,异常安静。他突然觉得在这个时候进班是多么的愚蠢,不如到外面找个网吧安安静静地打会游戏。
陈青野埋头苦读,暗暗发誓一定要及格。保住他成绩从来不下年级前十的辉煌历史。可他发现江冽在睡觉,安安稳稳地睡觉。陈青野拼命把江冽摇醒,接着就往人家鼻子底下塞了打卷子,“讲!不会的我都圈起来了。”江冽看了他一眼,默默从命。
在陈青野打了十六个哈欠后,江冽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到底听不听?”陈青野摇摇手,“您继续,我听我听。”然后又打了一个哈欠。
“You are very important to me.......”
陈青野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冽是在读题。“草,这货别的不说非挑这一句说。”他默默想。刚才那句话被江冽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一遍,磁性悦耳,羽毛一样轻轻落在陈青野心上,带着一丝痒意。陈青野打了个寒颤,甩掉了这种不可言说的感觉,并在心里默默鄙视了自己,不就一句话吗?至于吗??
这是,陈青野放在桌洞了的手机突然“嗡嗡”地叫了两声,本来声音不大,但桌洞是铁的,硬是发出了两声“哐哐”两声。讲台上悠闲看报的执勤老师看了过来,大部分人也在左顾右盼地寻找声音来源,最终,所有目光落到了陈青野身上。陈青野现在恨不得掐死那位给他发消息的人,顺便把手机摔了。老师走过来,看了看陈青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陈青野的手机掏了出来,大声对班长说:“扣分!”
陈青野想杀人,处于一个狂犬状态。但老师把手机还给了他,温柔地说:“下次不要让我看见了。”陈青野感觉这是自己听过最恐怖的话。
晚上回到宿舍,陈青野拿出手机就准备跟给自己发消息的兄台大战三百回合,结果一看,是原来学校的朋友发来的。
高冷爸爸:唉,新学校怎么样?适应吗?
酷炫花美男:不用你管······
对方秒回:······几天不见面绿绿又贱了几分啊!
酷炫花美男:滚!我他妈才不是绿绿!我是陈青野!青野!多好的名字!充满了活力!!
酷炫花美男:你今天差点害死我知道吗?你他妈晚自习给我发消息??
高冷爸爸:我这是关心你,不知好歹啊绿绿
高冷爸爸:你同桌男的女的?好看吗?哎对你们班有好看的女生没有,介绍两个?
酷炫花美男:男的,好看,有,我不。
高冷爸爸:······无情无义,咱学校你内群小女朋友解散了,我说的。
酷炫花美男:有哪位姑娘留话了没有?
高冷爸爸:没有,另寻高就去了。
酷炫花美男:······好了我知道了,你跪安吧。帮我对她们说我爱他们。
高冷爸爸:滚!谁给你说这么肉麻的话。
陈青野扔开手机,揉了把脸。得,女朋友都走了,连句话都没留。他默默走进了卫生间,准备洗脸刷牙,然后睡觉。但他想起了班主任的话:“要月考了······”这句话在陈青野脑海中无限放大,放大······“还是······复习吧。”陈青野叹了口气,拉过来课本,材料和卷子。开了盏小灯,准备挑灯夜战。还没十分钟就被宿管提溜出来了,结果靠着撒娇耍赖的功夫成功逃过一劫,全程江冽冷眼旁观。
哄走了宿管,陈青野装作头疼的样子倒头就睡,心想考不好就说宿管晚上不让开灯,没法复习。一旁的江冽表示表示自己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简直丧心病狂,不可理喻。敢问世界上哪个男人撒娇耍赖打滚的功夫有眼前的人好?简直是男人中的一股泥石流啊!江冽看着眼前的人像个孩子一般揉揉眼睛,倒在床上就不省人事的样子,轻轻勾了勾嘴角。陈青野的睫毛微颤着,像一只欲飞的蝴蝶,黑而长;眼角是一抹嫣红,此时显得越发的妖冶夺目;晶莹的嘴唇微张,露出里面粉嫩的舌头和小巧的牙齿;细白的脖颈从衣领中伸出,苍白而脆弱。江冽近乎贪婪地看着他,最后熄了灯,翻身躺下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如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