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殿还是老样子。赤地推开门时,殿内的灰尘扬起了一片。千年的旧物沉默地立在原处,桌案上的笔墨早已干透。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有叹气,只是跨过门槛走进去。袖子拂过桌面时,带起一道浅浅的灰痕。
容昊跟在她身后。他不敢靠太近,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却始终粘在她背上:"师父,弟子每日都来打扫。可千年积尘,终究清不干净。"
赤地没回头:"打扫做什么。"
"等您回来。"
她终于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容昊低着头,像个等着被训诫的孩子。可赤地知道,他不是孩子。她收回目光:"不必再打扫了。该清的,我自会清。"
容昊抬眼,像是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赤地在殿内走了一圈。书架上的卷宗还在,只是纸页已经脆了。她随手抽出一卷翻开,里面的字迹还清晰,是她从前批注过的法术手稿。容昊忍不住开口:"师父,您刚破印,法力尚未恢复。弟子去给您找些滋补的灵药来。"
"不必。"
"可是您的身子——"
"容昊。"她合上卷宗,声音淡淡的,"我说不必。"
容昊攥紧了袖口,退后半步,不再出声。
门外有人来报,说水云天送了东西来。赤地放下卷宗,让人进来。送东西的是长珩身边的侍从,捧着一只檀木匣子,恭恭敬敬地放在桌案上:"赤地战神,这是长珩战神命属下送来的。说是新制的灵茶,可助您恢复元气。"
赤地打开匣子看了看,里面是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茶叶,旁边搁着一张小笺,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不知赤地战神是否还饮茶。若不饮,便权当是故人之仪。"
她看了一遍,将小笺折好放回匣中,没说什么,也没让侍从带话。容昊却忍不住了。他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只檀木匣子上:"水云天倒是殷勤。师父刚回来,他们就急着示好。"
赤地瞥了他一眼:"你对他有意见?"
容昊一顿,语气沉了几分:"弟子只是觉得,他未必真心。"
赤地端起那包茶看了看,又放下:"真不真心,我自己会看。"
容昊没有再说话。
那天傍晚,苍盐海也来了人。来的是一个黑衣侍从,没有进门,只在司命殿门外站定,递了一只黑玉瓶进来:"月尊命属下送来此物。说对恢复元神有用。"
赤地接过黑玉瓶,入手冰凉。她拔开瓶塞闻了一下,是苍盐海特有的月魄露,极为珍贵。黑衣侍从垂手立着:"月尊说,不必回礼。"
容昊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在赤地身后低声说:"师父,东方青苍的东西,您也收?"
赤地将黑玉瓶放在桌上:"他送来的,为什么不能收?你对他也有意见?"
容昊攥紧的手指微微泛白:"弟子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低下头:"弟子只是觉得,师父不该信他们。他们从前没有帮过您。"
赤地没有反驳。她只是拿起那只黑玉瓶又看了看,然后放回原处,声音不高不低:"容昊,千年过去了。从前是从前。"
容昊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修长白皙的指节上,像看着什么将碎未碎的东西。门外的风穿堂而过,将桌上那张折好过的小笺轻轻掀起一角。他看见了——长珩的字迹,只写了那么一行,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赤地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那封信。
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没有点破,只淡淡开口:"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容昊回过神来,怔了一下,低声应了句"是"。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背对着她:"师父,弟子不会害您。"
赤地站在殿内,隔着整间屋子的暮色看着他:"我知道。"
可容昊没有回头。他迈步跨过门槛,背影被斜阳拉得很长,像一个被慢慢扯薄的影子。赤地目送他走远了,才收回目光。桌上那包茶叶和那只黑玉瓶并排放着,像两道方向截然不同的线,在同一个黄昏里同时递到她面前。
她弯了弯嘴角,一样也没有打开。
夜色来得很快。暮色的余温从廊柱间一寸寸退去,她点上灯,翻开那卷旧手稿重新看了起来。案头那两样东西还搁在原处,她既没收进柜中,也没有再碰——就这样放在桌角,像两道不必现在就作答的题。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将纸页吹得哗啦响了一声。她伸手按住纸面,又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