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对簿

我后来才知道，那日萧凛的马车在城门口被人拦住了。不是寻常盘查，是兵部的人，让他下车，说有几笔账目需要当场核对。萧凛没有争辩，也没有让人去通报，在原地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等对方翻完了他随身带着的那些文书，才被放行。

这事是春晓从坊市听来的。傍晚她用围裙兜着几个新买的柿子回来，在厨房门口洗着手，忽然压低声音说道："大小姐，今日六殿下在城门口被人拦了。说是兵部的人要核账，当着他的面翻了半天文书才让他走。"

"他车上都带了些什么？"

"听说是粮道旧案的卷宗。大约是带去朝中用的，半路被人截住了。"

"那后来呢？"

"后来兵部的人翻完了，没什么问题，就放他走了。"

"你说那人是兵部的？"

"是兵部的人。只不过——"她顿了顿，"那人从前也经手过粮道的旧账。"

我放下手里的账册。兵部，经手过粮道旧账，又能说动人在城门口拦截六殿下的车驾——这大约不是兵部自己人的意思，而是有人在背后递了话。

隔了一日萧凛来了，没有像往常那样推门进来，而是在门槛外站了片刻才跨进来。我在廊下坐着，桌上摊着那本旧账册。他没说话，我便先开了口："听说你在城门口被人拦了。"

"谁跟你说的？"

"坊市里都在传。"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顿了一下才开口："兵部的人要看卷宗。拦在城门口不走，大约是想在人前摆个姿态，让我知道他们手里也捏着账。"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们要看，我就让他们看。卷宗里所有内容都核过三遍，他们要查，翻不出新的东西来。"

"你查过那些卷宗，确认每一条都对得上？"

"确认过。每条都有凭据，有经手人的签名，有盖章日期。他们想挑刺，找不到落笔的地方。"

"他们拦你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起叶家走过的那条线？"

"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问。但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已经把那条线也纳入了核查范围。"

"我让郑实去问过那个经手人了，当年那批粮食的凭证都还在，经手人也都还在，若有人要查，随时可以翻出底档来对账。你若要拿那些凭证去用，我让人备好。"

"先备着。"他低头看了看我那盏凉透了的茶，"若有人真问到那条线，你再拿出来。"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拦我的那个人，从前也经手过粮道旧案。他大约以为自己站对了位置，可那些旧账一旦翻出来，谁手里不干净还不一定。"

"你这几日出门还是小心些。下次若再有人拦你，让人来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你还能来城门口接我？"

"我不能去城门口接你，但有人问起来，我至少知道你在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便站起身走了。我坐在廊下没有起身送他，听着他的脚步声出了院门，沿着巷子走远，然后被巷口的人声盖过。院墙外有卖豆腐的吆喝声，从巷口一路拖过来，又渐渐拖远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巷口目送过他了。

傍晚的时候，我让春晓把摊开的那本账册收进柜中。春晓收好了账册，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大小姐，六殿下那边的事……要紧吗？"

"还算不上要紧。但若有人想借这件事把他绊住，后面可能会越来越紧。"

"那您要帮他吗？"

"他不需要我帮他，只是需要有人知道他手里有底。"

春晓没有再问。过了两日，澹台烬那边又有一批干菇送到了。管事在门口问了安，放下货便走了。我拆开一包看了看成色，比上一批还要好，大约是入秋之后干货更足了一些。这批干菇我没有立刻拿去卖，先放在厨房角落里，等萧凛那边的事过去再说。这阵子风声紧，坊市里的耳目比平日多。

那天夜里我关院门的时候，巷口有人站着。夜色里看不清脸，但身形很高，背着光，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我在门内站了一会儿，那人大约是察觉到我在看他，慢慢转过身沿着巷子走了。我将门关好插上门闩，又用木棍抵住了门缝，端着那盏灯火回了屋。

第二日一早，我让郑实去了一趟六殿下府上，把昨夜巷口有人站着的事告诉他。郑实回来时带了一句话："殿下说知道了，让您晚上别一个人出门，门窗关好。"

我点了点头。

那几日萧凛没有再过来。大约朝中的事比他说的更紧一些，他脱不开身。茶肆的生意照常，庄子里也平静如常，偶尔有人问起叶家那条旧线的事，我便推说不知道，从不多言。

又过了几日，萧凛的信到了。薄薄一张纸，写着："朝中有人正式提出了粮道旧案的复核，名单上有叶家。你若收到相关的传讯，不必惊慌，只需如实作答。"我看完后将信在灯上烧了，灰烬落在砚台旁。我将那本旧账册从柜中取出来，翻开折角那页看了片刻，确认那行批注还在，墨迹也没有褪。然后重新合上，收回原处。门外巷口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院门前停住，又继续往前走了，大约只是一个过路的人，天色还亮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