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走的那日,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我披了件外衣走到院子里,天边刚泛起一层蟹壳青,巷口还没有人走动。我站在井边打了半桶水洗了把脸,水凉得人一激灵。回屋换好衣裳时春晓也起来了,她端着茶走进来:"大小姐,您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是惦记六殿下今日出城?"
"嗯。他说今日一早走。"
"那您要去送送吗?"
我想了想:"不去了。他走他的,我去了反倒多事。"
春晓没有再说什么。我坐在窗边把那杯茶喝完,日光一寸一寸地从窗纸外透进来,将桌上的纸页照得微微发亮。巷口终于有了动静,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从远处滚过来,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被巷口的风声吞没。那阵车轮声过去之后,巷口又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马车。我没去看,也没打算追出去确认。
过了几日,我照常去春茗居。钱老伯正在柜台后面用一块干布擦拭茶壶,我进门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来了?"
"来了。"
"你来得正好。新到了一批桂花乌龙。"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锡罐打开,将茶叶倒了一点在手掌心里让我看,"你闻闻。"
我凑过去闻了闻,桂花和乌龙茶的气息混在一起,清冽甘甜:"香。"
"给你留了半斤。等六殿下回来,正好泡给他喝。"
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爱喝这个?"
"他上回来喝茶,我给他泡了一壶,他喝完说好。我就记下了。"钱老伯把茶叶倒回罐中,盖好盖子,"对了,你庄子上的早稻收完了?"
"收完了。"
"今年收成怎么样?"
"比去年好。郑实说晒干了能多收一成半。"
"那不错。头一年能把地养回来,往后就好办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拿了那半斤桂花乌龙正要走,钱老伯又叫住我:"对了,昨儿有人来打听你。"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只信封递过来,"说是南边来的,放下就走了,没留名字。"
我接过来拆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张短笺,写着:"叶姑娘,殿下问安。"没有署名,字迹有些面熟,大约是澹台烬身边那个管事。春晓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是那边的人?"
"嗯。问个安,没什么事。"
"那您要回信吗?"
"不回。他也没留地址,大约只是告诉我他还记得有我这个人。"
"那您不担心他以后还会来?"
"他来与不来,我的日子都一样过。"
日子还是那样过。庄子里的秋稻长起来了,郑实隔几日便让人送一把新摘的蔬菜过来;春茗居的生意稳当着;小院里的栀子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落了又开,开了又落。每次路过巷口我依然会看一眼长街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日头把青石板晒得发白。我便收回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
一天下午我从坊市回来,路过那间茶馆时往里看了一眼。靠窗的那个位子空着,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水痕,大约是有人刚走,茶碗还没收。我也没有停下来,走过去了。
八月初,那间茶馆的掌柜托人带了一封信来,说是寄给我的。信上地址写的是我的名字,笔迹端正温润,像写过很多公文的人一笔一划落下来的。
"叶姑娘,我已到南边。一路平安,不必挂念。粮道之事尚在核查中,大约还需月余。你庄中的秋稻,可等天凉后再收。另:南边天气闷热,不及盛都爽快。桂花乌龙秋日泡来最好。——凛。"
我看完信,将它折好收进妆奁匣里。那间茶馆仍日日开着,靠窗的位子空了几日,又坐过别人。但我没有再往那里多看过一眼。
隔了几日,巷口卖菜的婆子喊住我说傍晚有人来找我。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青衫,说是六殿下府里的,放下东西就走了。我接过包袱看了看,包袱不大,用灰布裹着,打开来里面是两本书和一小包干荷叶包着的点心,书是关于茶经和农事的。点心是桂花糕,已经有些凉了,但还能闻到桂花的甜香。春晓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六殿下从南边寄回来的?"
"大约是走之前就准备好的。包袱皮上落了些灰,放了几日了。"我将包袱皮抖开叠好,把书和点心拿进屋里放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灯下翻那本关于茶的旧书。书页泛黄,边角有些卷了,大约被人翻过很多次。我翻了几页,搁下书,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凉了之后倒比刚出锅时更扎实,桂花的甜香也沉下来了。我吃完一块,将剩下的重新用干荷叶包好,放进柜子里。那两本书我放在了枕边,每晚睡前翻几页。有一页写了南方某地的茶树如何过冬,翻到下一页时,正好是子时三刻,窗外月光淡淡地铺了一地,我合上书吹灭了灯。
第二天早上我去后院收衣裳,又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日光把青石板路面晒得微微发烫,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动。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巷口走过去,吆喝着卖新摘的莲蓬,声音拖得长长的,像要把这条巷子从头到尾都喊一遍。他在巷口顿了顿脚,把扁担换了个肩,便沿着长街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