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萧凛果然来了。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一只灰布口袋,搁在廊下的台阶上。我正在屋里核对郑实送来的稻谷入仓单子,听见动静便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新米,刚碾的,给你带了一袋。"
"你庄子里收的?"
"嗯,昨天刚晒透,今早让人碾的。"他顿了顿,"比市面上卖的香,你煮粥试试就知道了。"
"你自己庄子里种的,拿来给我,你不吃?"
"我府里还有。"他已经在廊下坐下了,日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你那边的稻子收完了?"
"收了。郑实说还要再晒几日才能碾。"
"他做事一向仔细,不会出岔子。"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日光把他领口的滚边照得发亮,"王婆给你的那篮桃子,甜不甜?"
"甜。你尝尝?"我转身进屋端了一碟洗好的桃子出来,搁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刚摘的,脆得很。"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确实甜。"他又咬了一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桃核,"这桃树种了几年了?"
"前年秋天移的,今年头一回挂果。"
"明年会结得更多。果树这东西,头两年养根,第三年才开始发力。"
"你懂种树?"
"不懂。听庄子上的人说的。听得多了,多少记住几句。"
我拿起另一个桃子也咬了一口,果肉脆生生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两个人各自吃完了手里的桃子,春晓从厨房探出头来:"大小姐,新米要不要煮一锅试试?"
"煮吧,正好六殿下在这儿,让他也尝尝。"
"粥还是干饭?"
"煮粥。新米煮粥最香。"
春晓应了一声,厨房里传来淘米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细碎动静。萧凛把桃核放在石阶边缘,闲闲地说起郑实种稻子的事。郑实种地肯下功夫,该翻地的时候翻地,该放水的时候放水,遇到拿不准的事会去问老庄稼人,不像有些人光靠蛮干。王婆养的那群鸡也养得好,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把虫都吃干净了,省了打药的事。
"你倒是对庄子里的事很清楚。"我说。
"你那边庄子里的收成关系着你日常开销,总得知道一些。况且郑实那人说话实在,不绕弯子,他说好的事,一般差不了。"
"他确实实在。去年冬天地冻得硬邦邦的,他说能翻,就真的翻透了。"
"庄户人家靠天吃饭,可也不能全指望天。该下的功夫一样都不能少。"
"你府上也种地?"
"朝廷赏的庄子,不大,但够府里吃用。往年都是管事在管,我偶尔过问两句。今年雨水好,收成比去年强,管事来报账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他顿了顿,"你那边的田庄,算下来今年能攒多少?"
"刨去开支,大约能余三四十两。"
"不错了。第一年能攒下这些,后面会越来越好。"
"借你吉言。"我顿了顿,"对了,昨儿叶夕雾来找我了。"
他偏过头来看我:"她来做什么?"
"约我去寺里,给祖母做百日法事。"
"你答应了?"
"答应了。她想一个人去,我陪她走一趟。"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开口:"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去寺里陪她走一趟,也没什么不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从前的事过去了,她既然愿意往前走一步,我不必把她推回去。"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这时春晓从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用托盘托着,稳稳地搁在廊下的木板上。新米粥熬得浓稠,米油浮在面上,粥面微微颤动,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淡青色光泽,像雨后的青瓷。
"你先尝,看合不合口味。"我说。
他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才放下碗:"比我想象中还好喝。"
"新米粥,不用放什么就够味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越简单的东西越难做得好。"
"你这话倒像个会做饭的。"
他笑了一声:"我只是会吃。"
我也低头喝了一口,粥米已经煮化了大半,米油浓稠绵滑。春晓又端了一碟酱菜出来,是自家腌的萝卜皮,切得薄薄的,在日光里半透明。萧凛夹了一片放在粥面上,低头喝了一口:"这个也好。"
"春晓腌的。她腌东西一直拿手。"
"那你明年多腌两坛,我拿米来换。"
"好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把粥喝完了。廊下的日光从头顶渐渐偏西,将院墙的影子从东边一点一点推到西边。春晓收了空碗回厨房,萧凛靠在椅背上,袖口还沾着一粒干了的米粒,大约是方才搬米袋时蹭上的。
"对了,过些日子我要出趟远门。"他拍了拍袖口那粒米,拍掉了,"南边有一批粮道的账目要理。"
"去多久?"
"两三个月吧。入秋前回来。"
"粮道的事,怎么是你去查?"
"那边出了些纰漏,朝廷点了我去。具体什么事,我现在也说不太清,到了才知道。"
"那你路上小心。"
"嗯。"他顿了顿,"你那庄子里的秋稻,等我回来再收也来得及。"
"秋稻还早。你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
"好。"他站起身来,"那我先走了。粥很好喝,替我谢谢春晓。"
"我替你转告。"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停,侧过头来说了一句:"那袋米够你吃一阵子。不够了跟我说。"
"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了。我坐在廊下没有起身送他,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巷子走远。春晓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大小姐,六殿下走了?"
"走了。"
"那粥还剩半锅,晚上热一热还能喝。"
"好。"
我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墙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越来越长。那袋新米还搁在石阶上,灰布袋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我弯腰把米袋提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拎进厨房里放好。从袋子里溢出的米香细细的,在屋角温存地转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