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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白幡

影视快穿:女配逆反

三月底,祖母又病倒了。

这一次比上回来得更急。先是夜里咳了几声,接着便起不了床了。太医来看了两回,开的方子一碗一碗地喝下去,可祖母的精神还是一日比一日弱下去。到了四月初,她已不大认人了,有时清醒,有时昏沉。清醒时能说几句话,昏沉时便只是闭着眼,呼吸细微,像是早就走远了,只剩下这具身体还在原处守着。

暖阁里总有人守着。父亲每日早晚各来一回,在榻边站片刻便走;叶夕雾几乎整日坐在祖母床前,有时握着祖母的手,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我每日也去暖阁坐一会儿,替祖母擦手、喂药、换汤婆子。祖母清醒的时候偶尔会看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有一种平静的东西,像冬日里最后一眼阳光。

四月初七那日傍晚,我在暖阁里替祖母掖被角时,她忽然醒了。她看着我,叫了一声"冰裳"——那一声叫得清楚平稳,不像这几日那样含含糊糊的。

"祖母,我在。"我将手中的被角放下,靠近了些。

祖母微微侧过头来,干瘦的手慢慢抬起来,我伸手接住,轻轻握着。她的手很轻,像秋天的叶子那样,没有多少重量了。她说:"那枚章子……你收好了。"

"收好了。祖母放心。"

她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望向窗外的方向。窗子没有开,她只是看着那一面,像是在等最后一缕光进来照一照。片刻后她阖上了眼,呼吸渐渐慢下来。我握着她那干瘦的手没有松开,感觉到那温热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屋里的烛火稳着,外间的风声没有跟着涌进来。

四月初八凌晨,叶老夫人走了。

消息传开时天还没亮,府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有哭声从暖阁那边传出来,一声接一声的,在未明的天色里格外清晰。春晓听见动静跑进来,见我还坐在祖母床边,手里还握着那只已经凉下来的手。

"大小姐……"她眼眶也红了,声音闷闷的。

我没有立刻松开手,又坐了片刻,才轻轻将祖母的手放回被中,替她掖好被角,站起身来说:"派人去通知父亲和几位族中长辈。再让人去准备寿衣和白布,今日天亮之前,所有白幡都要挂起来。"

春晓擦了擦眼角,快步去了。

天亮之后,叶府上下便换了一片颜色。廊下的红灯笼换成了白灯笼,门楣上的春联被揭了下来,所有鲜艳的东西都被撤走。灵堂搭在前厅,白布垂挂,香烟袅袅。族中长辈们陆陆续续到了,有的在灵前痛哭,有的站在廊下低声商议丧葬事宜。父亲坐在偏厅里,面色灰败,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叶夕雾跪在灵前,一直没有抬头,像一棵被风压弯了的小树,还在风里立着。

我换了身素白衣裳,将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在袖中收着那枚青玉印章。下人们来来往往地忙碌着,灵堂里需要什么、账上该支多少银子、宾客的接待排布——杂事比想象中更多。几位族中婶婶手忙脚乱地张罗着,但彼此的意见时常不一致。其中一个较年长的婶母说到了一半,见我在一旁理着灵堂供品的单子,便顺口问了一句:"冰裳,你祖母在世时,是不是把管家的章子给了你?"

我放下手中的单子,抬眼看了看她:"是。祖母说让我帮着打理府中事务,不让她的心血落了空。"

那位婶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廊下一时不知该怎么继续的几位族亲,目光在我和她们之间来回了一趟。片刻后她微微点了点头,不再争执,将手中的名单递了过来:"那这些事便由你来定吧。"

我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然后按着上面的顺序一一分派下去。谁去采买丧仪用品、谁去通知远亲、谁在灵前值守、谁管宾客的茶水饭菜——一桩桩安排妥当,分派清楚。廊下议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各自领了差事散去。我站在灵堂前看着白幡被风吹动,在晨光里翻卷着,像一艘正在缓缓起航的船。

傍晚时分我回到东厢,春晓替我卸下素衣时,我看见自己袖口上蹭了一道暗褐色的痕迹,大约是上午在灵堂里碰到的——香灰、烛油、还是别的什么,已经分不清了。我没有特意去洗,只是将衣裳叠好放在一边。

窗外的暮色落下来了,灵堂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诵经声,低低地、沉沉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缓送走。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春晓端了碗热粥放在桌上,也没催我。

"大小姐,"她轻声说,"您从昨天到现在没怎么吃东西。"

我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碗粥,在桌边坐下。粥是热的,米粒熬得浓稠,面上浮着一点油花。我低头喝了一口,暖意在喉咙里慢慢化开。

叶家的春天来了。我弯了弯嘴角,端起那碗粥又喝了一口。暖阁里的灯光还亮着,但我没有再多看它一眼,只是端着那只粗陶碗,慢慢喝完了粥,将空碗搁在桌上。碗底残留的米汤在暗处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灵堂的白幡在夜风里翻卷着,像在挥手送别什么。那些握着印章的手终于松开,将它交给了下一个能托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