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春信

三月初三，盛都的桃花开了。

城西的郊野里，大片大片的桃花铺满了山坡，远远望去像落了一层粉白色的薄雪。坊市里有小贩挑着几枝新折的桃花沿街叫卖，花枝上还带着晨露，在日光下亮晶晶的。我买了一枝带回东厢，插在那只旧瓷瓶里，摆在窗台上。阳光透过花枝，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粉白的，轻轻晃着。

三月初五，祖母的精神彻底好了。她让丫鬟扶着在院子里走了一小段路，晒了一刻钟的太阳，才回屋歇下。据说她从院子里走回来后，说了一句"花开了"。这句话传到东厢时已是午后。我正坐在窗下替祖母抄一份药方，闻言停了一下笔，将药方上最后几个字写完了，才放下笔来。

三月初八的午后，我在茶肆遇见了萧凛。他在窗边坐着，面前搁着一壶新泡的春茶。我走进去时他正低头翻着一本书，大约是觉得那本书比窗外的街景更有看头。我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六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坊市？"

他合上书："路过。"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老主簿让我带句话给你——你庄子的地契已经重新登记过了，户部那边也过了档。往后那庄子就是你一个人的名下了，与叶府无关。"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这件事我本打算过几个月再慢慢办，没想到他已经让老主簿提前办好了。我放下茶杯，看着他："六殿下，这个情分我记下了。"

他将书放回袖中，像是并不打算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过举手之劳。况且那庄子本来就是你的，只是补一道手续罢了。"他站起身，在柜台上放了一块碎银子，"茶钱。"

他走出门时，春日的风从门外涌进来，将他衣摆吹动了一下。他在门口稍稍侧过头，像想起什么要补充的话，但见我在看他，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沿着街走远了。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背影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三月初十，城南田庄送来了一筐新摘的野菜，荠菜、马兰头，都洗得干干净净，用湿布盖着，叶子还带着水珠。郑实让人带话说，庄户们都说今年开春雨水足，地里的野菜长得格外好，摘了些新鲜的让大小姐尝尝。我让春晓用荠菜包了馄饨，又用马兰头拌了香干。那顿晚膳吃得格外舒心，连那盆绿萝的叶子都在春夜里舒展了几分。

那天夜里我坐在灯下，将妆奁匣中的东西又理了一遍。地契、租契、钥匙、玉章、信件——一一码好，合上匣盖。那些东西曾经是叶冰裳不敢碰的，如今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放得稳稳当当。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大约是春天里最早醒来的那一批，叫声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在摸索着唱一首还没完全记住的歌。

春夜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将那枝桃花的香气送进屋里。窗台上的绿萝也冒了两片新叶。我坐在灯下，看着那些正在悄悄生长的东西，知道自己脚下的路已经踩实了。

三月初十的那碗馄饨之后，城西坊市的春天就正式住下来了。街边的树一天比一天绿，风也一天比一天暖。叶府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终于冒出了新叶，嫩嫩的，绿绿的，在春日里轻轻晃着。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树，想起去年冬天它还是光秃秃的，如今已经满树新绿了。

风从枝叶间穿过时发出细细的声响，像一页被翻动的纸，翻过去，这一页上写着春天。我知道，还有很多页在等着被翻过去。而我已经不再害怕翻动它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