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春深

回盛州的路上，又走了六日。

抵达城门那日是一个午后。日光暖融融地铺在城墙上，将灰扑扑的砖面晒出一层温润的淡金色。我掀开车帘望着越来越近的城门洞，心里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分明只离开了半个月，可再看见盛州城的轮廓时，竟像离家许久似的。

车过城门时，赶车的护卫勒慢了马，沿着长街往燕王府的方向走。街边摆摊的小贩、挑担的货郎、牵着孩子的手慢慢走着的妇人，一切都和离开时没有两样。可落在眼里，却比从前多了几分亲切。

马车停到燕王府门口时，萧承轩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他大约得了信，换了身干净的宝蓝锦袍，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可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是带着他惯有的跳脱笑意。马车一停他便蹿了下来，先对着萧承煦喊了一声"哥"，又绕到车门边朝我咧嘴笑："嫂嫂！南境好不好玩？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

我踩着车凳下来，将包袱里那包南境果脯递过去，萧承轩眼睛一亮接了过去，嘴里说着"嫂嫂真好"，目光却已经开始四处搜寻了。

"承轩，"萧承煦在身后淡淡开口，"先别急着吃。府里这些日子有什么事？"

萧承轩把果脯往怀里一揣，正了正神色："没什么大事。北境那边陈翰递了两封军报来，一封说西齐退兵了，另一封说了些边防上的日常调度，我都收在你书房案上了。朝中倒是有些动静，王上这几日病了一场，虽然没有大碍，但听说丽妃——"他顿了顿，看了眼我和萧承煦，才继续道，"丽妃去侍疾，王上让她回去了。"

萧承煦面上没什么波澜，只微微颔首："知道了。"

我站在一旁听着，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萧承睿病了，贺兰茗玉去侍疾却被打发回来——这说明萧承睿对她的疑心还未消退。那座通敌案的阴影还悬在她头顶，哪怕案子表面了结了，可帝王的心结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

"先进去吧。"萧承煦牵过我的手，带我跨过门槛。

燕王府还是离开时的模样。院角那几株茶花已经谢尽了，取而代之的是墙边新绿的枝叶和新移的桃树，枝头的花也落了，结出米粒大小的青色果实，藏在新叶间若隐若现。廊下的灯笼换过了，连青砖地缝里的青苔都仍沿着来时的痕迹贴着。

素汐已经先一步进去安置行李了，我跟在萧承煦身后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往书房的方向走。经过那段种着凤仙花的院墙时我忽然停下了脚步，偏头看着墙根处一处新翻的泥土，土块润润的，留着刚刚浇过水的痕迹，几株才栽下不久的藤蔓已经立稳了，嫩绿的茎须攀着墙根向上探。

"这是什么？"我蹲下身，看着那几株藤蔓。

萧承煦也停下了脚步，站在我身后看了一眼，声音淡淡的："回程前让人写信回来种的。你说南境墙头那种白花，不用人管也开得好。"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卖花的说叫野茉莉，南边来的种，说是好活。"

我蹲在墙根前，看着那几株嫩绿的野茉莉。它们的茎还很细，叶子也只有铜钱大小，可已经探出了细细的卷须，像在试探着往上爬。花还没有开，也不知要等到哪一天，可我看着它们扎根在燕王府墙根下的样子，像是南境的一角也被我们带了回来，正稳稳妥妥地在这里试着活。

我站起身来，也没回头，只说了句："它要是开花了，你记得来看。"

他在身后轻轻"嗯"了一声。

暮色渐渐漫上来，燕王府的庭院里一片宁和，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我刚转身往书房走，萧承煦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了我半步，伸手虚虚扶了一下我的肩，似是想帮我避开垂下来的藤条。他的手一触即离，我偏头看他，他已然收回手去，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远处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和油锅滋啦的动静，素汐的声音隐约从后院传过来，大约是正在安顿那些从南境带回来的行李和吃食。风穿过庭院，将墙边那几株野茉莉的嫩叶吹得轻轻颤动。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只看着他的背影被暮色与灯光染成一幅温润的剪影。他的步伐从容，肩背依然笔挺，腰间那只旧荷包随着他的步子微微晃着，被廊下的灯光照出一角磨旧了的杏黄色。

"承煦。"我轻声唤他。他没回头，只是步子慢了半分，像在等我跟上来。

我于是提起裙摆，跟着那道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一前一后地走过回廊，跨进了书房的门。

窗外的暮色一分一分地深下去，书房里的灯被点亮了，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像什么时光里寻常的夜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