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慢。
大约是心里安定下来了,又或许是南境的春风让人骨子里都懒了几分,我总叫萧承煦不必急着赶路。他便也由着我,每日行得不多,遇到好的风景便停下来歇一歇,有时在镇上的小茶摊喝一碗粗茶,有时在路边的野地里采一捧不知名的野花插在车厢角。
那天傍晚,我们路过一座很小的镇子。镇口有一棵极大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地撑开了半条街的阴凉。树下有个卖馄饨的摊子,一只大锅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低头包着馄饨。
我拽了拽萧承煦的衣袖:"饿了。"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馄饨摊,便勒住了马,扶我下了车。
馄饨摊的条凳被来往的食客磨得光滑发亮,桌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大约是哪家孩子顽皮留下来的。老婆婆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笑呵呵地招呼:"两位客官吃馄饨?现包的,馅儿是荠菜猪肉的,鲜着呢。"
我要了两碗,萧承煦在我对面坐下。馄饨端上来,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和碎葱花,热气袅袅地升腾。我低头舀了一颗送进嘴里,皮薄馅鲜,荠菜的清香混着猪肉的肥润,烫得我舌尖一缩又舍不得吐出来,呼呼地吹了两口气才咽下去。
"好吃。"我含含糊糊地说。
萧承煦也低头尝了一口,微微点头:"是不错。"他说着将自己碗里的又舀了两颗放进我碗里,"多吃些。"
我低头看着那两只馄饨浮在汤面上,飘着葱花与油花,没拒绝,只把其中一颗又夹回了他碗里:"一人一半。"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推让。
吃完馄饨已是暮色四合。小镇的街巷里次第亮起了灯火,橙黄的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将青石板的路面映得温暖柔和。我们沿着镇子里的那条小河走了一段,河水在暮光里泛着细细的波纹,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一晃一晃的。
萧承煦走在我身侧,步伐比平常还慢些,大约是这一路松弛下来,剑鞘偶尔轻轻碰到他膝侧,他也不在意。
"承煦。"我忽然开口。
"嗯?"
"等你把北境的战事彻底了结了,以后不做燕王了,我们找个这样的小镇住下来好不好?开一间馄饨铺子,你包馅我煮汤,素汐当跑堂的——"
他低笑了一声,侧过头来看我:"你舍得燕王府的茶花和那几株桃树?"
我想了想,认真地答道:"桃花可以再种,茶花也可以再移。可这种镇子只有这一座,这种馄饨只有这位老婆婆做得出。"我指着远处那棵在暮色里立着的老槐树说,"你看那棵树,少说也有两百年了。咱们挑一棵差不多的老树底下摆摊,等夏天到了,树下凉快,吃馄饨的人也多。"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在那株老槐树上停了片刻,又落回我脸上。暮色里他的眉眼被余晖描得很柔和,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馄饨铺子的可行性。
"那得先学会包馄饨。"他说。
"我教你。"
我们又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河水在夜色里变成了墨色,两岸的灯火更亮了,倒映在水面上像一串串流动的珠子。远处有狗吠声和谁家孩子的嬉笑声隐约传过来,被夜风揉碎了再送到耳边。我走在他身侧,自己的影子被他拉长的影子盖了大半,我们经过一盏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又分开又合拢,在河岸边无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夜风里忽然传来一阵极淡的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在初降的夜色里悄悄地开着。我脚步顿了一下,循着香气望向河边一处半坍的篱笆墙,墙头上攀着一丛不知名的藤蔓,开满了白色的小花,在夜风里轻轻摇着。
"素汐说南境的花好养,"我偏头看着那丛花,"可这花开在路边墙头上,没人管也开得这么好。"
他循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丛白花,他的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低低的,带着暖意:"那等回盛州,也给你在墙边种一丛。不用人管也能开得很好。"
我没有答话,只弯了弯嘴角。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那棵老槐树在夜色里立成了一团深色的轮廓,树下的馄饨摊已经收了,老婆婆正弯腰收拾着锅碗。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直起腰来冲我笑了笑,在铺子的灯火里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
回到马车时,素汐已经将车厢里的灯点上了。昏黄的灯光从帘缝里透出来,将周围一小片地面照得温暖。我踩着车凳上去,在车门边回头望了一眼夜色里的小镇。
"南一,"我在心里轻唤了一声。
"好感度99%。"
还是99。可我此刻忽然觉得,那最后一分也许不在于系统,而在于——将来某一天,我还能看见这样一条河、这样一盏灯、这样一位在暮色里冲我笑的老婆婆,彼时他还会这样走在我的身侧,牵不牵手都好。只要他的步子还和今天一样,走得那么慢、那么稳。
我放下车帘,在暖融融的灯光里靠着车壁阖上了眼。
马车启动,向前、向北、向盛州的方向,在渐渐浓稠的夜色里走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