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当无泪为自己调一杯咖啡,从窗口俯视繁乱忙碌的街道时,她的心情一定是平静而愉快的——她早已学会了珍惜生命,享受生活。而时不时的,当哪个年轻又漂亮、充满活力的身影闯入她的眼帘,一定会钩动她心底那隐秘的弦,让昨日再重现。
她一定会想起那个夏日的午后,肖凝云静坐在桌前,把玩着一个小十字架——无泪曾数次在心晴那白皙的脖子上看到过——阳光洒了她一身,光线淘气地施展着魔术,让她看起来既明艳又脆弱。
无泪极少看见肖凝云这样的表情。那是恬淡的,似乎在她眼中,世上的一切都淡如轻烟;她喜欢,她迷恋,却决不出言挽留。因为即使伸出手去,也只能让轻烟从指缝间溜过。
肖凝云就是这样的表情。她化了点淡妆,为了掩饰她苍白的脸色和疲惫的眼袋。不过这份憔悴却赋予了她另一种美——女性的柔弱之美。往常,这在她身上是极难出现的。
肖凝云把玩着小十字架,半晌都没有出声。
无泪也不吭声。她几乎没有安慰别人的经验,但至少她知道,不合时宜的安慰只会更让人难受。也许沉默无言,两两相望,反而能让悲伤中的朋友觉得轻松一些。
两人这么对望了半个钟头。太阳慢慢的移动,脚下的影子渐渐拉长、变淡——也许只是心理作用。无论如何,无泪觉得这段时间果然漫长。
她已经把肖凝云的衣饰打量了十五遍,又把肖凝云的发型品评了二十三遍。云姐总是这么漂亮,她想。相貌倒在其次,这年头整容的多了去了,化妆师也常能化腐朽为神奇。因此,只要不太离谱,想让自己看起来漂亮是很简单的事。
可气质,是做不了假的。
名门淑女,自有一种淡定自若、宠辱不惊的气度;小家碧玉,也是风姿飘渺,伶俐娇俏。
可以说,让女人美丽的诸多因素中,最重要的就是气质。即使有一张完美的面孔,时尚而得体的服装,气质差劲的话,也绝不会有人认为她美丽。
无泪常很迷惑,肖凝云这种独特的气质,到底是如何得来的呢?豪迈不输男子,却不会显得粗鲁;那么耀眼的自信,却不会使人觉得她锋芒太过。总是让人忍不住想和她亲近,想成为她的朋友,想比别人更接近她一点。这就是魅力,无泪知道这一点;而作为一个同样有魅力的女人,她竟然完全不会反感、不会敌视。不可思议吧。
无泪正第十七次在心底感叹对方的美丽时,肖凝云开口了。
“听说你最近很忙?公司出了点小问题吧?悠着点,日子还长着呢,别把身体累坏了。”肖凝云口气淡淡的,无泪听了却大是感动。真心还是假意,对无泪来说是一目了然的事。她自然判断得出来,这女孩是真正地关心自己。“不要紧地,我撑得住。我这人,做什么都要做好,要强得很,打小就这样。”
肖凝云轻轻一笑,撇过头,望着白云发了半天的呆,才说:“你最想要什么?只能选一样。事情也好,身份也好,东西也好,男朋友也好。最想要什么?只要有了它,其他都可以无所谓的。”
无泪以为自己会脱口而出。可张了半天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想要什么呢?有什么能让自己满足、别无所求的?
“看吧,”肖凝云笑着说,“你不知道。”
无泪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是啊。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竟然不知道。没人问过我,我也没想过。”
“很正常。”肖凝云淡淡地说,“以后慢慢就知道了。当你找到以后,就马上去做吧。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无泪沉默了。她知道肖凝云指的是什么。她只能沉默以对。谁会想得到,那个花朵一般的女孩会这样离开?恐怕谁都不会相信吧。而那个女孩……心晴,大概也没有得到她最想要的吧。因为谁会知道那竟然是她的最后一天?总想着,以后有的是机会。无泪觉得心口绞痛。她能体会到肖凝云的痛苦,而在此之外,她又为自己的迷茫而伤感。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假如哪一天,我有什么不测,在这之前我能不能得到自己最想要的?无泪无声地问着自己。没有什么不可能。因为心晴,那个和她谈笑过、拥抱过的女孩,就这么去了。
肖凝云语气空洞。“如果我早知道的话,不管她要什么,我都会满足她的吧……不过说这也没用了。我又想,假如我只剩下一天的生命,我会想要些什么?……可笑,我竟然想不出来。我很蠢吧……说些这种言不及意的东西。”
“无泪,我想告诉你的是,做你应该做的,因为那是你的责任;做你喜欢做的,因为那是你生命最灿烂的意义。不要等,没有以后。人们总是不明白,时间已经没有了;没有明天的。不管什么,如果你今天不做,就没有意义了。”
无泪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看出来,肖凝云是有点语无伦次了。这番话,也许她是对她自己说的吧?无泪想道,她是后悔没有在心晴活着时为她做点什么吗?
肖凝云缓缓把吊坠挂在自己脖子上,眼睛看着无泪身后一片空白处,手指神经质地在十字架上摩挲。她还能感觉到心晴的体温吗?
“云姐,要是你不大舒服的话,就先回去吧,下次我们再找时间好好谈谈?”无泪说。肖凝云的身体明显还没复原,精神也没有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肖凝云摇摇头,“你不是有事找我吗?”
无泪这才想起,确实是有要紧事和肖凝云商量。只是肖凝云那番话太过伤感,让她不由得想逃开。“是这样的。7月28号那件事,闹得太大了。我在想,如果你……的话,也许我可以帮上一点。”
肖凝云目不转睛地盯着无泪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到底有几分真诚。然后她嘴角舒展开来,给了无泪一个苦涩的微笑。“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我朋友啊。”
肖凝云沉默了片刻,又道:“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
无泪轻声道:“这是无关的。”
“可我不想让你帮我了。”肖凝云站了起来,轻轻跺了跺脚,似乎在恢复麻痹的神经,“无泪,我是把你看做好朋友的——和道上的那些朋友不同。可我以前老是麻烦你帮我这个,帮我那个。就算你不说,可你也有点不耐烦了吧?我不是为了让你帮我忙,才和你做朋友的,我现在只希望你能知道这一点。就算最开始有这种想法,可后来我已经是真心喜欢你。”
“云姐!”见肖凝云做势要走,无泪慌慌张张地站起来,阻拦道,“我没那个意思的!我懂你的,不需要在意这些啊!”
肖凝云轻笑道:“我在意。以前我总是把目光放得好远好远,却总是看不到身边的人。所以我错过了,不但伤害了自己,还伤害了亲密的朋友。虽然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但最少,我得从现在开始学会珍惜朋友。”
“好了,我走了。”肖凝云上前几步,拉起无泪的手温柔地摇了摇,“别担心,自己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的。过几天找你玩,公司的事你也别烦恼了,你不需要证明什么,你也不欠别人的。做好你自己吧。”
说完她拉开办公室的门,平静地走了出去,一路和从前的下属打着招呼。
无泪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静静地看她消失,然后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眼神却是无比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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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城集团总部,白楼的十四层会议室,正在举行每月初期的例行规划会议。当然,每到这时,争吵总是少不了的。人们为了预算、利润、分成、地盘等吵得焦头烂额。王子廷照例是不插嘴的。
在属下面前,他得保持风度;再则,看人们争吵时的表现,更能观察出他们的本性,做为一个老大,这种机会不容错过的。他只需要在争吵到最高峰的时候,用最威严的语气喝止,然后抛出自己的观点——通常是经过长时间思考,比较成熟和完善的,然后交给合适的人去执行。白公城集团的会议,通常都是这种形式。
肖浩明也在座。他现在可算得上王子廷手下最强有力的人物之一,掌管着整个河西,俨然一方诸侯。这种会议,他本可不来的。因为他只需要直接和王子廷沟通就行了。
不过他还是来了,因为姐姐早上打电话给他,让他务必准时到。说有好戏给他看。难道姐姐又有大动作了?他百思不得其解,但仍是乖乖地来了会场。
耳边的争吵声像苍蝇一般烦人,他恨不得拿瓶敌百虫在这洒上一圈。他抬头看向对面,悬挂在王子廷头顶的座钟。指针指向三点四十七。会已经开了十七分钟了。
戏还没开场么?导演,你迟到了!
正想着,忽然听到门口有低低的争论声。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因此声音传来时已大大地失真。只隐约辨认得出是女人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肖浩明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
门口的两名彪形大汉到底没能挡住闯入者。“英雄难过美人关,古人诚不欺我也。”王子廷半是好笑半是恼怒地想道。只见肖妍冰着一件晚霞色的连衣裙,如穿花蝴蝶般飞了进来。
争吵停住了,底下一阵议论和压抑的笑声,大家对肖妍冰都不陌生,当下只觉得有趣,想看王子廷如何维护自己的权威。
王子廷皱了皱眉。肖妍冰是个极有见地的女子,绝不会为了显示自己的受宠或者别的什么无聊理由打断会议。她这么做了,必定会有相当充分的理由。可这当口,有什么事值得她这样呢?他端起茶杯,借以掩饰自己的不安。最近道上动荡不休,日子是越来越难混了。千万不要再来坏消息,拜托,坏消息已经够多了。
肖妍冰神色平静,从她面上完全看不出悲喜。她走到王子廷跟前,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肖浩明看见王子廷脸上的讶色一闪而过,拿着茶杯的手也微抖了一下。他不由得揣测,到底什么样的事,才能让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王子廷失态至此?
王子廷听到的话是:小云想见你。马上。她在外头等你。
王子廷定了定神,附在肖妍冰耳边说道:“怎么可能?我这是开会呢!让她等等行不?要不,晚上叫她一起去吃饭?”
肖妍冰不置可否:“她说这事很重要。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再等的话,说不定她就反悔了。好了,话已经带到了,去不去由你。”
“一定要现在吗?”
肖妍冰笑了笑:“她说,要是你连马上去见她的诚意都没有,那也没有再谈的必要了。”
一定得好好考虑一下,王子廷想道,这可是很严肃的问题。正开会呢,哪能说走就走,让这些下属看了多不好?于是他开始搅尽脑汁地考虑起来。他起码考虑了一秒钟,甚至有两秒,才站了起来,道:“你们先讨论着,我有点事,一会儿就来。”
肖妍冰眼里浮起一丝嘲讽,瞬即就抹去了。她向会场的众人展露一个歉意的微笑,又递给肖浩明“少安毋躁”的眼神。这才转过身,迈着她那特有的极富韵律感的步伐,往门口走去。王子廷紧跟着她。
会议室大门在身后关上后,王子廷快走两步攥住肖妍冰的胳臂,把她拽得面向自己:“到底什么事,她为什么来找我!”
肖妍冰使劲挣了两下,却毫无效果。她望了王子廷半晌,突然笑道:“你失态了。”
王子廷一惊,手不由得一松。肖妍冰趁机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边走边故做轻松地说:“急什么,她又不会跑,你自己去问就完了。”
“她在哪?”
“楼下,车里。”肖妍冰仍是头也不回,直到消失在楼梯间。她在生气,这很明显。王子廷知道,这时应该跟上去,和她把话说清楚——可是,说什么呢?要怎样解释,才能既让她满意,又不需要撒谎?
揣着这个问题,王子廷惴惴地乘电梯下了楼。大厦外面,人潮如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漫无目的。街道对面,停着肖凝云那辆红色的跑车,擦得一尘不染的车身傲慢地反射着阳光,明亮,耀眼,虚张声势。
等车流通过后,王子廷飞快地跑了过去,绕到车的右边。门早已打开等着他,肖凝云静静地坐在后座的左边,似笑非笑。
王子廷坐了进去。肖凝云一拍阿敏的肩膀,“这附近兜一圈。”又道,“王子哥,气色不错嘛。最近过得挺滋润的?”
是啊,还好。你也不错嘛——应该是这样回答的。可王子廷说不出。肖凝云明显的瘦了一圈,眼眶有凹下去的趋势,脸颊苍白削瘦,嘴角的笑容也不那么圆润和甜美了。虽然这份憔悴丝毫无损她的美貌,反而给她增添了些纤纤弱质的美感,可王子廷只感到一阵心痛。“你好些了吗?”
肖凝云吃惊地望了他一眼,条件反射地说:“啊,好多了,谢谢。”
“听到你的事,我也很难过。节哀顺变吧,世事无常,这样的事总难免。但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打击,我们都得更坚强地活下去,否则一直以来的坚持就没有意义了。”
肖凝云错愕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笑道:“这不像你啊。”
阿敏一言不发地打着方向盘,车子慢悠悠地往前开着。车内平稳,舒适,可王子廷却坐如针毡。有些错误他是不能犯的,以他的身份,地位,为了他的目标,有些错,他犯不起。他只能极力压抑着自己澎湃的情感。当呼吸重新均匀起来,王子廷张开眼,笑道:“大老远跑来,有什么事?我可是把会议给叫停了过来见你的。”
肖凝云不知何时已把那串项链解了下来,缠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半天,她才蹦出一句不和时宜的话,“王子哥,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不等王子廷缓过神来,她已笑着摆摆手,道:“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王子廷咬了咬嘴唇:“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肖凝云耷下眼,有点丧气的样子,“只是有时候,有点怀疑自己而已。好了,说正事,”她坐直身子,转头面向王子廷,眼睛一眨不眨:“王子哥,愿不愿意有我这么个下属?”
王子廷眨巴着眼睛,好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先是惊喜,几乎迫不及待要答应。然后无穷的疑惑涌了上来,他稳了稳心神,沉着地问道:“为什么?”
难怪他疑惑。斗了这么多年,怎么看也不觉得肖凝云是会向他人低头的类型。况且,她目前势头正旺,连李建军都栽在她手上,道上恐怕再也没人敢小觑她了。正是扩展势力的大好时机,她突然说要归顺,说给谁会信啊?
肖凝云只淡淡一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这人没什么野心。以前这么一路走过来,是因为我以为自己没得选。呵,其实我错了。”
“你想退?”
“退?”肖凝云苦笑一声,“谈何容易。那个电影你总看过吧,说什么‘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么退出’!所以啊……想退是不现实的。不过我真的不想这样下去了……我不想还有朋友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我。”
肖凝云看着王子廷的眼睛,神态诚恳,“王子哥,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也知道你想做什么。我很赞同你的想法,就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吧。就我而言,只要你强大了起来,我也能找个时机安稳地退下。合则两利——我伸出来的手,你不会拒绝吧?”
王子廷心乱如麻,明明是不需考虑就该答应的事情——肖凝云的加盟会让他的声望上涨多少,实力膨胀多少,就算她别有用心,他也自信完全可以应付——可他还是迟疑了。不知是怎样一种滋味,只是这些年来一直对抗而无法降伏的对手,突然宣布弃权,让他怅然若失。“你不是很讨厌我吗?我们也还有些恩怨没解决呢。就这么算了?”
肖凝云咯咯地笑了起来,信手一挑额上的碎发,“恩怨?你欠我的,还是我欠你的?”
“是我欠你的。”王子廷微笑着承认道。
“那不就结了——这笔帐,我不讨了。王子哥,我一向自认为是生意人。现在,我跟你谈的是生意,不是私人恩怨,你可弄要清楚这一点。”
“呵呵……哈哈……”王子廷的笑声越来越大,连肩膀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好,你都让步了,我还有什么说的?这么好的生意,要我上哪找去。不犹豫了,就这样吧。”
肖凝云轻轻一笑,再拍了拍阿敏的肩:“阿敏,回头吧。”
“那,王子哥,现在可以谈条件了吗?”
“谈,为什么不谈。你开吧,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相信你也不会狮子大开口的。”王子廷微微笑着,往常平静的自信和掌握一切的沉稳又回到了他身上。
“城南全部交给你,随你分配。我什么都不要,挂个有名无实的头衔也没关系——但是,我的私人武力不能交给你。”
“可以。”
“你要保证我以前手下的地位——重新分配时,也不得损害他们的既得利益。他们可以不归我管,随你。”
“可以。”
“我所有参股的场子,公司,可以转给你40%的份额。嘿,你可别压价哦,免得别人说你欺负弱女子。”
王子廷苦笑了下,心道到底谁欺负谁哦。“可以。”
“我准备往正当生意发展。你得分享你的人脉关系,新的路子可以上交给你10%的纯利,或者允许你以资本入股,最多控股40%。”
王子廷眉头一挑,“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小云,这不公平吧?既然要我把我的人脉拿出来,你也得表示点诚意吧。”
肖凝云轻轻一笑,“你可以提条件啊,天平两边放砝码,放到公平为止。”
“呵呵……你欧洲那条线,我也要分享。”
肖凝云沉吟片刻,道:“不行,跟你交个底吧,那是我的后路,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碰的。不过,我可以做中介人,帮你介绍生意。最近就有一笔,意大利的一个地下皮具厂,卡塔特洛里奥家族控制的。可以生产名牌产品,皮鞋、皮带、大衣、沙发等。目前他们的销售网络还只包括欧洲和南美,因此想在亚洲这边寻找代理人。同时,他们需要大量优质廉价的原料,以及廉价劳工——你别说你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在这边犯了事的兄弟都有地方可去了。如果做得好,估计一年能赚四百万到五百万欧元,还能得到卡塔特洛里奥家族的友谊。顺便一提,卡塔特洛里奥家族在西西里岛排名前二十。”
王子廷摸着下巴想了半天,道:“你觉得我吃得下吗?”
肖凝云笑道:“你一个人自然不行,我也不信你有这么大的胃口。不过,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人自然要参一股,我还可以帮你另外联系合作者啊。再不行的话,我本人也可以插一手。”
王子廷笑道:“照你这么说,这人分一份,那人分一份,到我嘴里还能剩多少?”
肖凝云冷笑着说,“你也太目光短浅了吧?难道就只这么一门生意?我实话跟你说,以你白公城的资金储备,加上我手头的,至少能盘下五、六条财路。有个三、五年的工夫发展下去,不出意外的话,每年几千万欧元的进帐是跑不了的。出来跑,不就是混口饭吃吗?有这么多钱,就不用把脑袋提着过日子了。动心吗?”
王子廷考虑了一会,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那,你要分多少?”
肖凝云妩媚地笑了笑:“那看你让不让我参股了。如果不让,那我要收3%的纯利做中介费。”
“你不贪。”
“那当然,我从来就不贪。”肖凝云语气转冷,“好了,我的条件已经全部开出来了,是否就这么定了?”
“还有,钻石。”
肖凝云猛一抬头,锐利的眼神似要看穿王子廷心底的秘密。“你的眼线真厉害,王子哥。这都能被你查到。”会是冰姐泄露的吗?她摇摇头。不能怀疑。
“好说,好说。”王子廷事不关己地微笑着,让肖凝云恨得牙痒痒的。
她吃不准,王子廷是不是真知道了什么。要说抽一份进贡,那是不可能的。钻石生意,肖凝云本身就没分到多少。这个生意存在的最大意义,是为她搭上了欧洲黑道大佬的末班车。收益的大部分,都被那些大佬们瓜分了;但他们也以生意人的诚信记着肖凝云所做的贡献,一直和肖凝云保持着友好的联系。因此肖凝云才能联系到那么多财路——只是她手头资金有限,根本吃不下而已。
如果王子廷只是想分一份利润,那好说,大不了从其他地方找补;可如果他是想往这条线伸手,那今天也只好谈崩了——这是没得商量的。下定了主意,肖凝云断然拒绝道:“那不可能,另外提个条件吧。”
王子廷想了想,道:“那就昌平吧。股份全转给我。”
他是想向孔家靠拢吗?这么想着,肖凝云松了口气,点点头,“可以。”对她来说,昌平的股份意义已经不大了。她和无泪之间的友谊,是更好的纽带。
汽车停下,已到了白公城总部的楼下。王子廷钻出车门,回头对肖凝云笑笑:“晚上一起吃饭,谈谈细节问题。过两天就把手续都办了吧。”说完正打算走,哪想肖凝云也一声不吭地下了车。“你还有事?”
肖凝云从包里翻出副小巧妩媚的墨镜戴上,“有啊。你不正开会吗?把这消息宣布了吧。”
王子廷傻了眼,“现在?”
“现在。”
“你打的什么主意?”王子廷冷笑两声,“随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奉陪到底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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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浩明不停地看钟,神情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烦躁。不过他还是客气地应付着周围或挑衅或谄媚的人群——就这一点来说,他成熟多了。
现在,他很少为自己竖敌,并学会和更多的人交朋友。在道上混,说白了,不是看你有多少钱,也不是看你多能打,而是看你人脉怎么样。
以王子廷为例,就算他垮了,下属全散了,手上一分钱也没了,可只要他命还在,人脉就还在,不用多久就能东山再起。银行会给他贷款,工商局、税务局的人会给他开绿灯,道上的兄弟们会借场子给他,分给他几条财路。只要一有了钱,还会怕没小弟吗?东山再起,只是分分钟的事。同样的,小红宝也是如此。
但像李建军这种暴发户,他只要露出一点狼狈的样子,马上就会树倒猕猴散。他根基太浅,玩不起。这道理,肖浩明也是最近才明白。他有点后悔,少年不经事时曾得罪了太多人——但,那也是成长道路上无法避免的。只是偶尔想起来有点奇怪,为什么姐姐从小就能处理得那么好,即使她的敌人,王子廷、小红宝等人也只在生意的立场上对付她,却不会在私情上怨恨她?
正言不及意地和旁边的人敷衍着,王子廷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冷冰冰地环视一圈,会议室里马上安静了下来。王子廷满意地点点头,退开到一边。然后,他的身后,肖凝云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她慢慢地走着,似乎漫不经心,却绝不会显得有失礼仪,只让人觉得,她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她应该是看不起的,不把任何人和事放在心上;而当她对你微笑时,理所当然应该感到受宠若惊。
肖凝云就这么慢慢地走到椭圆形的会议桌前,向与会的每个老大递上矜持和善意的微笑。王子廷上前几步,为她拉开椅子。肖凝云感激地一笑,仪态万千地坐下,双手优雅地叠放在桌上。
“各位,我在这宣布个事。”王子廷咳了一声,见成功地吸引到了众人的注意力,笑着说道,“从今天起,肖凝云小姐就是我们白公城集团的一员了。城南地区,也将成为白公城的城南分区。”
他顿了顿,刚想接着说,却被热烈的掌声打断了。会议室里像炸了锅似的,每个人都在比赛着嗓门;那些从前的小混混、现在却打着领带充斯文的人,仿佛一瞬间恢复了本性,怪叫着,咒骂着,粗口满天飞。即使当时芙蓉会宣布并入白公城时,也不过如此。
众人如此兴奋,也是有原因的。这当然,一方面是因为,肖凝云在道上的呼声很高,连她都投到王子廷的麾下,表示着白公城的发展壮大已经势不可挡;二来,当城南也并入白公城后,离整合整个CS黑道只有一步之遥,势单力孤的极英社已经撑不了多久了;第三嘛……以后开无聊的大会的时候,有漂亮美眉看了。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肖凝云笑领着众人的欢迎之辞,不时往肖浩明的方向飘去一个眼神。
肖浩明张着嘴,完全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这算什么,即使是想象力最丰富的荒诞派剧作家,也不可能排出这么拙劣的一场戏啊!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要和王子廷势不两立啊?他已经揉了好几次眼睛,可再怎么看,这都是肖凝云本人无疑,那气质、那神态、那动作,都是做不了假的。可是,姐姐怎么会向王子廷屈膝呢?这世界,太他妈滑稽了……
“你要不要跟大家说两句?”王子廷笑着,把手搭在肖凝云肩上。
肖凝云嫌恶地把他的手甩开——不但没人发怒,反而引起一阵轻笑,敢情大家都忆起了她的那些传言——站了起来,爽朗地笑了笑道:“很高兴不用再和王子哥做对了——有你们这样的好汉帮着他,我哪有胜算啊!”她作出心有余悸的样子抚了抚心口,在大家会心地微笑时,继续说道,“我是来和大家做朋友的,并且愿意先表现出我的诚意。我的为人,相信在座的各位都听说过,我对朋友从来不小气。今后,凡我肖凝云的财路,大家都可以参上一份!我的想法就是,有钱一起赚,大家发财嘛!主席不是说了吗?我们要追求共同富裕!(笑)我,就是带着这样的诚意,来和大家交朋友的!”她的话如同在会议室里掀起了一个小型的风暴。毕竟,道上混的谁不知道肖凝云的三大特色:貌美如花,性情古怪,外加比印钞机还会赚钱。她插手的生意,哪一项不是赚了十倍二十倍的?出来混,峰尖浪底地打滚,刀头舐血,也不过就是想多赚两钱嘛。不是有句老话吗,“谁给的钱多,我他妈就跟谁混!”
如雷的掌声中,肖凝云就那样骄傲而矜持地笑着,坐了下去。从此以后,这间会议室里,也会为她保留一个位置了吧——不少人想着,这样一个活力四射、能力出众的女人加入了白公城,会为白公城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呢?应该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吧。这个夏日的午后,日照充足,让每个人的笑脸都显得更加灿烂。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肖浩明那阴沉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