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凝云终于拨通了那支手机上唯一的一个号码。
“是肖凝云吧?呵呵,前段时间承蒙你们姐弟俩照顾了。”李建军的声线听来相当的低沉,并不如肖凝云想象的那么有压迫感。
“李,大叔,你也算是道上的前辈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来要挟我一个弱女子,你也真做得出来啊。”肖凝云的话却是赤裸裸的讽刺。要是一开始就讨饶,只怕对方更会漫天要价。谈判就是这样,一方表现了软弱,另一方肯定打蛇随棍上,因此肖凝云从一开始就跟李建军针锋相对。
李建军也不生气,自嘲道:“没办法,人老了,不像你们年轻人那么有活力。这天下,将来就是你们的咯。我也只想乘着还有点力气的时候,多捞几笔而已。”
肖凝云冷笑道:“李老大,既然知道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何苦还死撑着?现在道上的人都想提你的头去芙蓉会换点钱花,你还敢出来打野食。就不怕夜路走多了,撞到鬼?”
李建军哈哈一笑:“没办法,最近手头紧得很,底下的兄弟们穷得都揭不开锅了。你知道,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没钱花比死还难受。所以就算冒点险,也想捞点外快。”
肖凝云冷冷地说:“那要不要侄女支援你一点?也好让你老人家早点去享清福。”
“好说,好说,只要你够诚意。”
肖凝云不耐烦再这么绕来绕去,直接报了个数:“50万。够你买栋小楼养老了吧。再保证送你安全地出HN。”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道:“你打发叫花子吗?50万,够买她一根手指头了。我可以先付货,后收钱。”
肖凝云放缓了语气,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李老大,相信沙皮兄也把我的话带到了。我再说一次,我跟她虽然是朋友,却也没到为了她而委屈自己的地步。还有,你可别忘了自己的处境。她现在落到你手里,你尽可把她搓圆搓扁——可我也有能力让你们所有人给她陪葬!”
李建军丝毫不把那软绵绵的威胁放在心上,淡淡地说:“废话少说,你知道这对我根本没意义的。1000万。给你一天时间准备。”
肖凝云又惊又怒:“你疯了?最多100万!”
“那没得谈。等着给她收尸吧。”李建军干脆利落地掐断了线。
“等等!喂!喂!”肖凝云呆呆地捏着手机,汗早湿透了衬衫。她有把握这只是李建军的心理战术,只为了在后继的谈判中占上风,可对杨芷的担心却不能减少分毫。
她又不能马上打电话过去,那样只会让李建军索要更高的价。
赎回杨芷的钱,她只能自己出。现在她手头掌握的闲散资金还有80来万欧元,绝对经不起李建军的漫天要价。因此尽管她想尽快把杨芷赎回来,却也不得不对李建军摆出强硬的态度。
在房间里想了良久,肖凝云把唐朝唤了进来,吩咐他去打探李建军的落脚点。
唐朝诧异地问道:“那你就不怕他们做出什么过激反应?”
短暂的沉默后,肖凝云狞声道:“就看他们是不是求财了。如果是求财,那应该不会;如果不是,那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总不能任人牵着鼻子走。她要有事,我自然会为她报仇。”
唐朝欣慰地一笑,领命去了。临出门时,肖凝云又嘱咐了一句:“记住,无论如何,总不能让那帮混蛋侮辱她。必要时……你知道我的意思?”
“OK。”唐朝简明扼要地回答。
走在路上,唐朝暗笑自己先前的担心是多余的。肖凝云能混到今天的地位,自然不可能是心慈手软的人,要不早被人灭了N次了。她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份虚无飘渺的感情做出不理智的事来?话说回来,她也已经够意思了。放到社会上,谁又会为了已经不再是朋友的人付出100万?
……
沙皮搔了搔头,不解地问道:“老大,你是什么意思啊,难道真要她付一千万?那不可能吧,我觉得她说给一百万已经表现出诚意了,为什么不继续跟她谈了呢?”
李建军摇头笑道:“你不懂——也许最后谈成的价钱是一样,但效果是不同的。”
沙皮茫然地问道:“什么效果?”
李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懂,所以我是老大,你不是。”
沙皮更摸不着头脑,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干脆换了个问题:“老大,那你觉得她最多可能拿多少出来?”
李建军沉吟了一下,“120万吧?或者150万?无所谓了。”
“怎么会无所谓呢?120万和150万相差很多啊!”
李建军神秘地笑了笑,却不再答话。过了一会儿,他吩咐道:“等到下午两点,如果她还没打电话过来,你就打电话过去。谈个价钱……这个由你做主吧。告诉她在明天晚上之前把钱准备好,并随时等我的电话。”
沙皮唯唯诺诺地应了。
李建军也不再废话,走了出去。他马上要去接收一批向廖兵订购的军火——从柬埔寨走私来的14枝奥地利制Glock 18手枪,以及20个34发装的满弹匣。枪的单价是1500,子弹是每发180元,贵得吓人。为了这批军火,他可是把棺材本都赔上了。不过,李建军一向认为,讨论死后睡不睡棺材是很无聊的事。既然现在已经快到穷途末路,倒不如放手搏一场。不成功,那便真的成仁了。
接到沙皮的电话后,肖凝云终于放下了一半的心。讨价还价之后,终于确定下来,将以120万人民币赎回杨芷。
之所以只放下一半的心,是因为李建军这人的行为模式实在难以捉摸,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因此肖凝云嘱咐唐朝继续打探李建军的落脚点,掌握更多的信息,就能多一分把握。又叫唐朝去联系肖浩明,告诉他事情的最新发展。并要求他做好准备,以便随时能调遣人手。她自己暂时还不想和肖浩明说话。
办完这些,肖凝云没继续呆在保安公司等消息,而是驾着车回了家。昨夜一晚都没睡,再加上担惊受怕,她早已疲惫不堪了。现在事情既以告一段落,她只想美美地睡上一觉。
走进卧室,心晴正玩泡泡堂,把键盘敲得劈啪响。见肖凝云进来,她送上一个甜甜的微笑,然后继续紧张地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随着战局发展而千变万化。肖凝云坐在她侧后方的床上,一时间看得痴了。
待到一局结束,心晴做出胜利的手势:“耶!云姐看到没,大逆转,我一挑三赢了哦!”
她这才注意到肖凝云的目光,先是不好意思地垂下睫毛,然后又甜甜地一笑,干脆仰躺到肖凝云怀里,腻声道:“云姐,想什么呢?”
肖凝云如梦初醒,却并不做声,只伸出手轻轻地拂着她的长发。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叹一口气:“心心,你说这世界上的感情,爱情啊,友情啊,亲情啊,能用钱来恒量吗?”
心晴奇怪地应道:“当然不能呐。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啊?”
“没。我只不过在想,价值一百万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心晴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那当然什么都不是啦。感情当然是不能斤斤计较的。”
肖凝云惨然一笑:“心心,我从没想到你有这么单纯……”
“单纯点不好吗。”顿了顿,又皱起小鼻子,“云姐,你今天好怪哦。”
“怎么会呢,你太过敏感了吧。”
心晴干脆转过身,把头埋进肖凝云怀里,抱着她的腰,闻着她淡淡的体香。朦胧中,只听见肖凝云似真还幻的声音:“心心,你要答应我,一直都对我好,别帮着别人对付我,永远站在我这一边……那到时候就算你爱上了别人,我也会祝福你,一直对你好的……”
……
当晚肖凝云没再说什么奇怪的话。晚饭后她像往常一样搂着心晴看了会电视,然后早早地睡下。
第二天是周六。早上起来后,丁如水说要回SY一趟,她家有亲戚来访,问肖凝云和心晴要不要一起回去。肖凝云随便找个借口推脱了,心晴则说不想在大热天出远门,最后丁如水只得一个人动身。她找唐朝借了辆车,上午十点多就出发了,也许还能赶到家吃午饭。
丁如水走后,肖凝云和心晴一起在电脑前度过了整个上午。
直到中午,唐朝汇报说调查仍然没一点头绪,李建军及他的几十号人马就像突然失踪了一样,从CS黑道各方势力的视野中消失了。
……
肖妍冰近日来每每与王子廷一起同进同出,不管是私底下和正式场合都俨然以“大嫂”自居了,而王子廷对此竟然来了个默认。
也因此她得以接触了许多白公城内较机密的资料,对白公城内部的势力构成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众所周知,白公城最初是由六个小势力联合组成的。所以在白公城刚建立的那一年多里,采取的是香港洪门的那种模式——即一个总舵,数个分舵的形式。主席——王子廷坐镇中央,而其他六个经理各占一块地盘,接受王子廷的间接领导;每月从王子廷那里领取一笔发展资金,月终上交一部分收益。
在CS,极英社和芙蓉会也都是采取这种模式。
而这种模式的缺点是,各分会的成员容易为了争取更大的利益而内斗,且底下小弟的忠心对象一般都是自己的直属上司。
有感于此,王子廷在一年半以后对白公城进行了改组(居然没受到什么阻力,也真是奇怪)。他把原有的六个分会全部打散,重组成情报部、庶务部等部门,所有人各司其职。同时加大进入白道的步伐,给了大部分正式成员一个体面、合法的职位。打打杀杀、抢地盘、绑架勒索威胁之类的事,则主要交由外围组织解决。
而王子廷的杀手锏则十分神秘莫测,肖妍冰至今只知道那个部门的名称:零组。
从这一年开始,王子廷的地盘里治安状况明显好转。那些原本的小混混们脱下了流氓的外衣,穿上西装打上领带,一跃而成蓝领白领,摆脱了刀头舔血的生活,自然对王子廷感恩戴德。而由于各部门的专业化,又使得社团的运作效率大大提高,节省了不少资金。
至于那些外围组织,只要能遵守王子廷的规矩,并定期提供情报,按时交纳税金,就能在白公城的地盘上发展。某些时候,当那些小组织遇到经济困难时,还能获得一笔保底补助,这也使得他们不用为了填饱肚子而去干那些高收入但也高风险的买卖。
由此可知,王子廷确实有配得上他如今地位的胸襟手段。而肖妍冰更是现在才知道,肖凝云在城南搞的那一套正是模仿自白公城。
这天中午,肖妍冰又来到王子廷的办公室,打算叫他一起去楼下的自助餐厅。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左晨俯下身,正附在王子廷耳边汇报着什么。王子廷不住地点头,不时冷笑一下。
肖妍冰斜倚着门,轻轻敲了两下,甜笑着问道:“老公,我可以进来吗?”
左晨抬头一看,呼吸为之一窒。肖妍冰穿着件圆碎花的低胸吊带衫,乳沟若隐若现;下身着一条紧身中裤,把她的臀背曲线完美地勾勒了出来;脚踩一双白底绿纹的高跟凉鞋,脚趾头上涂着凤仙花汁,显得性感娇娆。普普通通的打扮,可在她身上却有着与众不同的效果,那种慵懒的风情、成熟女性的暗示,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王子廷微微一笑:“有什么不可以的,进来吧。阿晨,你继续。”
肖妍冰把门带上,摇曳着走到办公桌后边,直接坐到了王子廷腿上。
左晨收摄心神,继续说道:“……我们的兄弟查到,李建军昨天晚上从廖兵那里拿了一批高档货,数量至少在十枝以上。他也是莫名其妙,以为有那些就能保住命了?”最后一句话,却是他自己添上去的。
王子廷沉吟道:“他买这么多,完全没意义嘛……难道他还真敢在市区打枪战?和谁打?……不过也许是他又发疯了也说不定。阿晨,查到他的落脚点了吗?”
“还没,”左晨摇摇头,“那老家伙相当谨慎。不过我觉得他们有可能在一个地方。”
“说?”
“17路车站附近,大安街那一块。”
“那一块地比较空啊……极英社的手没伸到那么长,我们也不方便过去……继续查,叫下面的兄弟们盯紧点,尽早把他揪出来。”
“是。”左晨应了声。见王子廷没别的吩咐,便告一声罪退了出去。打扰情人做他们爱做的事,是会受天谴的。
“冰冰,在担心小云?”见肖妍冰面有忧色,王子廷问道。
“当然啊。虽然那时候跟她吵架吵得凶,但她毕竟是我妹妹啊,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呵呵,放心吧,如果她连保护自己的实力都没有,我怎么会……怎么配做我的对手。”
肖妍冰幽幽地说:“也许吧。但我还是担心啊……廷,你说李建军买那些枪是不是为了对付小云的?”
王子廷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别瞎操心了,就算是又怎么样。那老家伙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就凭他也能对付小云?滑天下之大稽。”他把肖妍冰搂得更紧些,跟她碰了碰额头,又道:“有时我真觉得很奇怪。你既然这么担心她的事,为什么从来不把我这儿的情报录一份给她?”
肖妍冰娇笑道:“当然是因为没必要啦,那些都是小事。真到她有危险的时候,我自然会帮她的,她是我妹妹嘛。”这也是肖妍冰高明的地方,直言相告,完全发自肺腑,反而让王子廷毫不怀疑她另有目的。
王子廷把肖妍冰的身子扳正,凝视着她的眼睛,少有严肃地说:“冰冰,这样夹在中间,你不会觉得为难吗?”
肖妍冰笑道:“完全不会啊。我是真心喜欢你,当然想留在你身边;小云是我妹妹,所以我也会关心她,尽自己的能力帮她。这有什么为难的?我都是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啊。”
“你真喜欢我吗?”
“你想什么呢?”肖妍冰佯怒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像是把身子当工具的女人吗?”她深情地望着王子廷,完全没有一丝作伪:“我喜欢你,所以我在这。”喜欢你,但更喜欢小云。她心道。
王子廷敌不过那灼热的眼神,终是低下头,寻那能融化人心的蜜糖。唇舌相交。
肖凝云清丽如风,风过不留痕。而眼前的女子妩媚如水,水滴能穿石。
两道身影乍分乍合,却不再彼此混淆。谁也不是谁的替代品。